“贤……顾念琛”,道士稍微收敛了一下心神,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请求他一样的语气,“对于当年的事,我很抱歉,我也知道你心中其实存了怨气。不过现在事发突然,我希望你可以以天下苍生为准。暂时摒弃前嫌,跟我一起携手作战,先把那魔物……”
他还没说完就被顾念琛冷冷地打断:“道长恐怕是高估我了,我一个小小的凡人,哪来什么拯救苍生的本领。倘若有朝一日这世间当真怎么样了,又哪里轮得到我来拯救。”
“顾念琛,你怎么就是如此执迷不悟?”道士被他气得脸色都变了,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顾家老祖宗被天命选中,世代保管湛清,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今怎么能翻脸不认人?”
顾念琛抬头,直直地看着他:“顾家是以从商致富,也是以从商闻名的,作为一个商人,利字当头。赔本的买卖,我顾家不做,又或者,道长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你……”道士气得双手都在颤抖,牙齿磨得震天响,心想他真是看走了眼了。
当年顾家家主亲自带队走一趟重要的镖,路上遇到了强盗。他早就算到了这一卦,特地下山在他们途经的路上等着,“凑巧”解救了顾家的镖队。
顾家家主,也就是当时的顾念琛的父亲对他很是感激,将他请到府上,两人一来二去之间成为了好友,生死相交。
道士在数月之后对他坦言自己其实是一个修道之人,现在接到师门命令必须立即回到门派中去。顾家家主并没有对他隐瞒自己身份的事情生气,相反还安慰他来日方长,不必为了离别之事感伤。
就这样,道士离开了,但是两人一直有书信来往,从不间断。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也会同师父告假下山,跟挚友小聚一日两日。下来最久的那一次,是顾家家主成亲。
他还记得自己来喝顾念琛的满月酒那一天,这小家伙谁都给抱,不哭不闹,见到顺心的人还会配合着被逗笑一下。然而当他辗转经过了三姑六姨八叔叔的手之后,来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就开始哇哇大哭,怎么哄也没用。
道士当时心里很无奈,只是顾念琛的娘过来把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接了过去他这才停止哭泣。当时的情景十分尴尬,幸好有个长辈站了出来,看着道士一身雪白道袍,说,这孩子这么惧怕道长,想来是与佛道无缘了。这样一来也好,不用担心他学那些纨绔子弟,抛下顾家偌大家业,半路出家。
众人只当这是个玩笑,集体哄笑了一阵,然后就没在说话,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不过,对于道士来说,他可是永远记得那小婴儿被自己抱着的时候在他手臂上跟小猫似的挠了好几道血红。以及……尿了他一身的那块被他暗暗消去的淡黄色痕迹。
什么仇什么怨。
当时的道士一直想不清楚,也不明白,难不成这小孩子天生跟自己相生?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顾念琛……没错,他就是他命里的克星。
小时候看他各种不顺眼,刚见面就尿了他一身还掐他胳膊。长大了又不顾他的请求一次次将他拒之门外,现在竟然翻脸不认人了。
天下苍生,我该拿什么拯救天下苍生。
道士稳了稳心神,抓着最后一线希望,又问了一次:“顾念琛,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件事情,涉及天下苍生,江山百姓生死存亡,只有你能够做到,可不是你跟我闹脾气耍性子的时候。”
顾念琛淡淡垂下眼眸:“我从来不闹脾气耍性子。”
道士愣了愣,随即抬头,仰天长笑了一阵,之后拍了拍手,眉目里都藏着一股火药味:“好,当真是好的很。顾公子,是贫道逾越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你既然如此无情,我在此发誓,以后再拿热脸贴你冷屁股,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活该我自己受罪!
道士扔下了这句话,起身愤然离去,连看也不看身后的年轻男子一眼。
他想着能不能再回山上找各位师祖们想个办法,藏经阁那么多古籍,总会有其他解决办法的。湛清再怎么强大,也不过是一块古玉而已,一定有可以替代它的神物,不一定非得求这顾家人。
不过,说起顾家人,道士心里还是有一种十分微妙地感觉。
如果是以前的那个顾家家主,如果换成了顾念琛的父亲,如果是那个人,他一定不会拒绝的,相反,还会欣然接受。
顾家之所以以前没这么壮大,就是因为家主是一个没什么脾气的公子,而且待人总是友善温和,从来不知道生气。虽然是一个商人,但是做生意比做官还要光明磊落,从来不贪图小便宜,就算是面对竞争对手都能保持和善。平日里又乐善好施,做生意不为了赚钱,顾家能存上大钱才怪。
这顾念琛倒是跟他截然不同的性格。
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生意场上,要吃亏的,一定是他对的对手。
唉。
道士十分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他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孽。
从前都是他求着要进这府中,不知道被赶多少次都坚持不懈。如今却是他自己拂袖离去,还生了那么大的气。
罢了罢了,这顾家想必是指望不上了,他现在也是一把老骨头了,等他哪天寿终正寝了,一定要下去找老朋友好好诉诉苦。顾念琛这臭小子,他治不了他,他老爹还不能?
道士就这么想着,接着一脸郁闷地走出了顾府,打算先找个落脚点,择日返回山上,另寻他法。
过了一阵,顾念琛放下了手里的一颗棋子,抬头淡淡地望着道士远去的方向,眼神平淡无波。等到那背影已经远远消失了,他这才低头,垂下眼眸,抬手又执了一颗棋子,这一次,却没能再落下去。
许久,棋子终于沾上了棋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音,不绝如缕,绕梁许久。
过了晌午,一名穿着短打的下人来报。
“怎么样了?”顾念琛仍旧坐在那水榭之中,在他的面前,还是那副棋盘。
下人恭敬跪地,回应道:“回公子的话,那位道士离开了顾府之后就去了距离西城门很近的一个客栈下榻。听掌柜的说,好像是明天一早就要动身离开了。”
“消息可当真?”
“店主亲自说的,应该不会错。况且,他没有必要骗咱们。”毕竟,欺骗他们公子的后果,可想而知,谅那人也不会有有这种胆。
“知道了,下去吧。”顾念琛摆了摆手,下人立即转身恭敬地离去了。他眼神微微的动了一下,接着忽然抬头,看向远方。
过了很久很久。
他微微张了张嘴巴,像是有话要说,但是没有再说一句话。宛如叹息,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让人十分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