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当法官以来,我经历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案件。其中有许许多多的案件可称得上是如同繁星一般的复杂。其中的证据虚虚实实,证人证言的互相矛盾真假参半,控辩双方都拼了命地要找出对方证据中的漏洞来不断地进行攻击等等等等。但是,这一次的案件,在我看来,却是在我的法官生涯中最为复杂的一件案子。”
“并不是因为证据不充分,事实不明确。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证据太过确凿,事实太过明确,所以导致本庭很难作出判决。这种情况的确是非常非常少见。不仅仅是我,包括在座的其他两位陪审法官,也是同样地感觉到其难以判决的程度。”
他拿起手中的判决书,看了一眼之后,再次说道:“不过,本次的庭审案件,同样的也可以说是非常简单的案子。理由同样是证据确凿,事实充分。”
“根据我国的《劳动法》规定,怀孕的‘妇女’享有产假。难产的话还享有增加的假期。如果此次的原告是一名彻头彻尾的女性的话,那么其享有将近四个月的产假是完完全全正当且合法的。被告紫罗兰银行理所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这一点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是,本庭经过审理后认为,不管是从外貌还是身份证件上的内容来判断,都不可能,也不应该做出原告方是一名女性的这个法律事实判断。并且,原告自身也否认了自身的女性性别,这一点毋庸置疑。”
法者鸩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而对面那些紫罗兰银行工作人员则是显得有些幸灾乐祸。
但,麦玉衡却只是用魔术棒顶了一下自己的帽檐,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
凌峰摊开手,指向自己身旁的那两名陪审法官,说道:“所以,我的两位同僚都认同这一点。根据法律的规定,能够享受产假的,的的确确只有‘女性’。不管原告方的身体内是否留存有女性的生*器官,也并不能否认其身份法律文件上的性别皆为‘男性’这个事实。所以这都不应该认同其享受这种法定权利的理由。因此,我的两位同僚的意思,就是要求认定原告方并不符合法律条例的规定,判其败诉。”
一般来说,是不是觉得开口说这种话,那么最后会来个大反转?
不过可惜,就算这个凌峰一个人持有其他的不同意见,那么也是二比一的票数,将会直接宣布法者鸩这一边败诉。
除非凌峰在进行宣判讨论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足以说服另外两名法官中的其中一人的新观点,让那两名法官觉得原告方胜诉是有十足的理由的!
但,有那么容易吗?要说服早就已经做出决定的人修改自己的决定?
这,能够办到吗?
法官席位上,凌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是的,按照法律条文来看,的确是应该宣判原告败诉。作为本案的主审法官,秉持着法律的公正性和严谨性是我的工作,也是我一直在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这个案子真的应该直接宣判原告败诉,被告胜诉吗?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原告怀孕产子的这个‘自然事实’,就等同于被认为‘不存在这个法律事实’。一个生活在自然之中的人类所创造出来的‘法律事实’,竟然想要否认‘自然事实’?说实话,这有一点像是以前的人类不认同地球是圆的一样,妄图用自己的法律来束缚自然。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说得很好,但,这还不能从法条上来改变另外两名陪审法官的想法。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无聊的键盘侠在网络上的敲敲打打而已。
“那么,这件案子应该怎么判呢?本案是一个怀孕‘男子’想要获得产假的权利的案子。产假,是基于《劳动法》来创造的。所以,我也需要从《劳动法》中寻找答案。”
“《劳动法》,就和许许多多的其他法律一样,这本来并不是一个法律。说得更加确切一点,在十八世纪之前,不像是《刑法》或是《民法》这种自古以来就几乎伴随着人类的发展轨迹不断发展起来的法律,在腐国的《工厂组织法》(劳动法的前身)诞生之前,《劳动法》这三个字,还从来都不曾出现在人类的历史之上。”
“和许多其他的法律不同,《劳动法》,并非是一个由政府部门来颁布,用来管理社会的法律。恰恰相反,从最初的《工厂组织法》一直到后来的《劳动法》,却全都是由以前的劳工,由以前那些许许多多被剥削,被压榨的普通劳工进行反抗,进行斗争之后,才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部法律。”
“在这之前,别说什么产假了,怀孕的妇女一旦没有办法进行工作了,老板们可以任意辞退并且不支付一分钱。在《劳动法》诞生前,老板可以随意克扣工资,可以随意地延长劳动时间,可以雇佣大量的童工。在那个时候,全世界几乎所有的政府全都站在支持老板的那一边。”
“理由?很简单。因为企业会缴纳税收。对于依靠企业缴纳的大量税收而壮大的政府来说,根本就没有理由阻止企业剥削劳动者去赚取更多的利润。对于那些没有钱,吃不饱肚子,真正做牛做马却没有任何一点点资产的底层劳工们视而不见,完全不回顾念其任何的生命权和劳动保障权。”
“什么休息权,工资权,培训权全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没有哪个老板会认同,也没有哪个老板会觉得随意开除员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凌峰稍稍停顿了片刻之后,再次开口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工人们终于在压迫中奋起反抗。通过罢工,通过流血,甚至通过失去生命。他们渴望休息,他们渴望不会再受到压迫,他们希望能够通过正常的工作能够拿到符合自己期望的工资,他们希望能够在自己的妻子女儿母亲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得到休息而不会因此而没有饭吃。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不会年纪轻轻地就站在那些轰鸣的机器之前,用那幼小的身躯来操纵那些随时可以撕裂他们的钢铁怪物。”
“在这一场场的战斗之中,政府和雇主方面绝对没有吝啬任何的血腥镇压,也绝对没有吝啬任何的分化行动,暗杀首脑等等行为来保障自己为所欲为的权利。”
“可是,当时的政府和雇主们没有想到的是,劳工们竟然真的不怕死。因为那些劳工们知道,如果自己在这场战斗中妥协,今后也注定会继续悲惨地死去。他们必须通过牺牲生命来争取自己的权利。终于,在无数人的尸体和灵魂为代价牺牲之后,政府终于被迫妥协,从而开始制定了《劳动法》。”
“在人类的历史之中,恐怕之前还从来没有一种法律的诞生是如此布满鲜血与牺牲。一个民众倒逼政府作出的法律,光是从其诞生的艰难经历中就已经可以看出那些前辈们所付出的如此之多的努力。而作为后人,若是不能贯彻《劳动法》所诞生时所秉承的精神的话,又要如何服众呢?”
说着,凌峰拿起手边的一本书,举起来,向着众人展示。
那,是一本现行使用的《华国劳动法》。
展示完毕之后,他打开书页的第一页,停顿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
“本法第一章第一条,为了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调整劳动关系,建立和谐维护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劳动制度,促进紧急发展和社会进步,根据宪法,制定本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