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自己的时日不多,她还要求住在医院里,免得等到弥留之际,还要折腾家人将她从家里送到医院。
“我亲爱的儿子。”
一见到慕敬一出现在病房,布鲁诺夫人立即放下手里的书,张开双臂,温柔地呼唤道。
她现在已经无法站立,只能坐在轮椅,让护士推到阳台上,晒晒太阳。
尽管如此,布鲁诺夫人衣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擦了口红。
“妈妈。”
慕敬一恭顺地走过去,抱住了她,吻了吻她的脸颊。
“兰德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如果那小子像你一样让人省心就好了。”
布鲁诺夫人向他的身后看了看,发现空无一人,她略显失望地说道。
事实上,兰德就在楼下的一间病房。
他被傅锦行打中了鼻子,鼻梁骨断了,伤得不轻,需要做接骨手术。
但所有人都瞒着布鲁诺夫人,以免她担心。
“妈妈,兰德去谈生意了,过两天就会过来看您。”
慕敬一二十年如一日地替兰德撒谎,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
“你不要骗我了,他一定又惹祸了,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养出来一个这样的儿子。”
布鲁诺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在胸口划着十字,默默地做着祷告,似乎在祈求宽恕。
“我死之后,你要好好生活,放下心里的一切仇怨和郁结,让过去的一切都彻底成为过去,好吗?”
虽然只是养母,但一手将这个孩子抚养长大,布鲁诺夫人很了解慕敬一的个性。
她早就看出来了,他的心里有恨意,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份恨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了。
“妈妈,我陪你晒太阳吧。”
慕敬一推着轮椅,缓缓地走到阳台一角,然后拿了一条毛毯,盖在布鲁诺夫人的腿上。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两个人一直静静地晒着太阳,偶尔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其乐融融。
直到布鲁诺夫人面露倦色,护士走来,提醒慕敬一,她该休息了,他才离开。
走出病房,慕敬一没有直接离开医院,而是又去看了兰德。
兰德已经做完了手术,他的鼻子上贴着好大一块纱布,将半张脸都盖住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是,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露出哪怕一丝笑容。
之前有一个护士没有忍住,给他换药的时候,笑了一下,结果,她差一点儿就被兰德给掐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做出任何表情。
看到慕敬一,兰德倏地从床上起来,愤怒地吼道:“你抓到他们没有?”
因为鼻子刚做完手术,他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动作幅度一大,鼻梁骨上传来一阵酸麻,兰德吃痛,又不敢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
“嗯,人已经在我的手上了。”
慕敬一点了点头。
闻言,兰德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居然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动手打他,而且还敢逃跑?
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活活被人笑掉大牙,他以后就不要混了!
“好,那你把人交给我吧。”
兰德交叠着双手,一下一下地用力捏着,让每个骨节都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发誓,他要一拳一拳地打死那个叫傅锦行的男人,再把他的女人卖到最肮脏的地方,让她被干到死!
“抱歉,兰德,我不会把他们交给你。你放心,你不会白白挨打的,我会替你把这笔账讨回来。但是,人必须在我的手里。”
想不到的是,慕敬一居然一口拒绝了兰德的要求。
活了这么大,兰德还是第一次被人拒绝。
而且,还是被最为疼爱自己的哥哥给拒绝了。
在此之前,那些想要拒绝他的人,都已经成了死人,死人是不会拒绝别人的,所以,在兰德看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拒绝他。
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陷入这样一个难题——
被人拒绝了,而他又不能杀死对方。
“把人交给我!”
兰德暴躁地喊道,这点小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真正令他愤怒的是,打伤他的人居然是一个比自己还矮,还瘦的东方人,完全就是倚靠着偷袭才能得手,让兰德极为愤慨。
“不行,我说过了,人必须留在我的手上。你放心,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不会让你白白吃亏的。”
慕敬一走了过去,一手轻轻地搭在了兰德的肩膀上,试图缓解他的焦躁情绪。
可惜的是,兰德想也不想,一把就挥开了慕敬一的手。
两个人都是一愣。
慕敬一也没有料到,兰德竟然会不给自己一点面子,还做出了抗拒的动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不答应把人给你,就要给我脸色看吗?”
慕敬一虽然宠爱这个弟弟,但不代表着他愿意在兰德面前失去威严,亲情和权力,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东西,他更看重后者。
这么多年了,兰德居于台前,而他则居于幕后,二人相互扶持,倒也相安无事。
但随着布鲁诺夫人的时日无多,这份平衡暂时也被打破了。
原因很简单,收养慕敬一,是布鲁诺夫人一再坚持的。后来,她生下了兰德,家族里就有很多人建议他们夫妇,将慕敬一再送回福利院,寻找其他领养者。
布鲁诺夫人不同意,为此,她和那些人多次爆发了争吵,关系也一度闹得很僵。
如今,她即将不久于人世,家族里的一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把日渐羽翼丰满的慕敬一给赶出去。
而在这个问题上,兰德的态度就显得极为重要。
“现在是不是连你也想要让我离开布鲁诺家族?”
慕敬一索性挑明,开诚布公地问道。
兰德虽然生性粗鲁,又崇尚暴力,但不代表他是一个傻子,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蠢货。
他很清楚,那些叔叔伯伯之所以要赶走慕敬一,其实也并不是完全为自己着想,只是想要趁机夺走自己这几年以来打下的地盘,还有慕敬一赚到的钱而已。
所以,他一直站在慕敬一的身边,对于他们的百般说辞,不为所动。
“你太过分了!我从来也没有那么想过!”
兰德生气地一把扯下了鼻梁上的纱布,他的鼻孔因为愤怒而不住地翕动着,原本好看的五官也开始扭曲纠结。
刹那间,病房里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音,那是兰德在试图平复自己的怒火,但却失败了。
“你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的保护,或许,在你的心里,也是认可他们说的,所以才会开始怀疑我的动机。”
慕敬一把那只手收回来了,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一心想要对付傅氏,但并不代表着,要把自己的复仇大计告诉给所有人。
就连兰德也不是很清楚慕敬一的身世到底是怎么样的,他问过,可慕敬一不愿意多说。
唯一知道内情的人,或许就是布鲁诺夫人了,她自知无法劝说慕敬一改变心意,就只能在每次见面的时候,尽量让他放下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