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绵绵不满的哼了一声，撞着洛恩星的肩膀往外头走，刚走出法庭，就被大批的媒体记者包围了。

“请问苏小姐，你撞死人之后为什么没有立马下车去救人，反而是逃跑了？”

“苏小姐，你现在无罪释放，是不是您的爸爸从中出力？”

“苏小姐，可否透露一下，你对受害者家属做了什么赔偿？”

“……”

无数的问题蜂拥而至，苏绵绵听到最后，忽然意识到，这些记者已经把她定义为肇事逃逸者。

可在当时的情况下，先不论她有没有想着逃走，那时，她刚准备下车就已经被丨警丨察给逮捕了起来。

唯一可以解释的是，在她从法庭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引导了舆论风向，将她定义为一个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的犯罪者。

想到这里，苏绵绵理解了为什么洛恩星刚才没有半点怒气了。

苏绵绵回过头看，正巧撞上了洛恩星的目光。

洛恩星的眸子幽深幽深的，像一口深井，没瞧出得意，也没瞧出欢喜。

“苏小姐，苏小姐……”

这边，记者还在不停的追问，苏绵绵回过头，提着一口气，冷声道，“我没有肇事逃逸，那只是一个意外，我已经对受害者家属做了赔偿。”

“那苏小姐，请问你给受害者家属道歉了吗？”

洛恩星偏头示意周文轩上前。

周文轩乖乖的上前，左手胳膊无力的垂在身侧，他说，“这个女人撞死的是妈妈。她从来没有给我道过谦。”

苏绵绵恶狠狠的盯着周文轩。

周文轩继续道，“她是故意要撞死我妈妈的。那天下了大雨，我一个人抱着妈妈，她却想要逃走，幸亏丨警丨察及时的赶过来。否则，她就逃跑了。”

周文轩说到动情之处还抹了一把眼泪，那眼泪半分真，半分假，再次回忆起洛燕的时候，他已然分不清心里到底是恨多一些，还是爱一些。

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只有洛燕，这个世界上，他最憎恨的也是洛燕。

少年的眼泪往往能打动很多人，很多记者开始同情起周文轩。

“周文轩，你再撒谎，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你这样乱说话，我能直接告你诽谤造谣！”苏绵绵想要动手，却被苏东摁住了。

周文轩自顾自的说道，“我没有撒谎，我爸爸早就死了，我和妈妈两人相依为命，我还是个残废。我只有妈妈了，我不想要赔偿，我只想要妈妈回来。”他的右手扯了扯自己的左胳膊。

那胳膊软绵绵，像一个长条的棉花糖。

底下的记者开始窃窃私语，谴责苏绵绵的冷血和过分，撞伤了人，一点悔意都没有，妄图给两个钱就完事。

天空灰蒙蒙的，洛恩星站在远处，覆盖在一片阴影里。她听着记者的那些提问，对准了愤怒无比的苏绵绵，和傀儡般的周文轩。

她听着他们的话语，就好像在听肮脏的秘密和扭曲的欲望，它们把天空撕裂开来，露出最里面的阴暗。

人性，比数学里斐波那契数列公式还要复杂。

苏绵绵没能抵挡的住记者们的来势汹汹，在她气愤的回答完几个问题，却没被人认同之后，苏东很快的将她拉走了。

大抵也是不希望，她说的越多，描的越黑。

于是，在苏绵绵被护送着上车之后，记者将所有的话筒度对准了周文轩。

周文轩只说了一句话，“我希望能还给我和我妈妈一个公道，我不要那个女人的赔偿，我希望她能向我妈妈道歉。我希望……自己还能有一个家。”

他回过头望向洛恩星和严停。

洛恩星点了点头，周文轩便飞快的退下了，跟着上了车，坐在那林肯车的后座。

周文轩默默的低下头，在说下那么多话之后，脑袋已经一片空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打一盘游戏缓缓，可游戏界面打开了，他又忽然没了打游戏的欲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沉迷在游戏中的他，已经对游戏丧失了所有的兴趣。

他的情感也变得十分的迟缓和麻木，提到灵歌，或者洛燕的时候，那种钝痛感会沿着漫长的反射弧传递到他身上。

“文轩，今天辛苦你了。”洛恩星说，“谢谢。”

去法庭作证，在媒体记者前说着这些话，都是洛恩星交给他的。

其实，洛恩星一开始没打算让周文轩再掺和进来，毕竟让他亲手杀了洛燕，已经是最残忍的事了。

可在苏绵绵坐牢之后，周文轩却主动问她，要不要他帮忙的。

那时，正巧她从医院里把洛燕的骨灰拿了回来，准备将骨灰翁交给周文轩，让他自己去处理。

周文轩沉沉的接过骨灰翁，手指颤抖，他问，“恩星姐，你想把我妈的骨灰怎么处理？”

“文轩，这个看你自己。”如果你问我，我连一个骨灰翁都不会给洛燕留。

我要将洛燕挫骨扬灰，我要让她在这世上不留半分痕迹。

可她终究是你的母亲。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文轩喃喃的，他把骨灰翁抱在怀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甚至连自己都安排不好，更遑论还要安排洛燕的后事。

“那就洒向大海，不要墓碑，不要照片。你愿意吗？”她说。

周文轩点了点头，“我愿意。”

“好。文轩，在这之后呢，你要去哪里？”她又问。

周文轩摇摇头。

“那等你想好再说吧。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里。”洛恩星道。

她转身要走，周文轩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恩星姐，我听黎叔说你要告苏绵绵，需要我吗？”

周文轩把掏出来的手机又默默的放回口袋里，空洞的望向窗外。

似乎也没有听见洛恩星口中的那句“谢谢”。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回到了家里，周文轩自己上了楼。

洛恩星和严停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文轩每天自己在房间里干什么？”她问。

这话问严停，严停自然不知道，他每天有自己的工作任务要忙，还要去处理苏绵绵那边的事，哪里会管周文轩。

洛恩星只好去问黎叔。

黎叔沉默半晌，“我去看过周文轩两次，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好像什么也没干。”

“哦。”洛恩星点点头，心上似乎覆盖了一层雪。

两次，或许从洛燕死后，不，也许是灵歌死后，周文轩就一直是这样一种状态吧。

严停之前说过，他把周文轩从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带回来的时候，周文轩就跟个死人一样坐在沙发上。

洛恩星微微的转动着眼珠，“如果一个人这样的状态下持续久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