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仲水又转向杨永胜、黄东升:“新厂那边情况怎么样?你们掌握没有?”杨永胜回答说:“他们那边没有动静,新款式出不来。”黄东升也说:“仲山、仲水两位董事长,你们就放心吧。他们的设计师宋倩倩和王进,和大为的设计水平根本不在一个吨位上。”王大为也笑着说:“估计他们现在正绞尽脑汁,想设计出一个原创的款式出来。但是,他们原本就在蓝韵、北源的厂里做设计,其实就是吃老本,根本没有任何原创的思维和能力!”这话,让蓝韵、北源的原厂长杨永胜、黄东升都很没面子,毕竟两人是老厂长,但是两人也不能说什么。
陆仲山也笑着道:“二弟,我们已经先行了一步,再加上我们在设计、生产、设备上的绝对优势,获得这次比拼的胜利,恐怕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陆仲水却似乎还不放心,又问道:“我听说,新厂那边,新请了那个叫韩峰的做顾问。这个人,在做什么?”陆仲山笑着道:“二弟,你也太谨慎了,这小子不过就是个小白脸。他又没有什么服装行业经验,能有什么作为?把他忽略吧!”陆仲水却摇头说:“不行。我们其实对这个韩峰不怎么了解。我倒不是说他真有什么才能,但任何我们不是特别了解的人,我们都有留意,不可大意!”
这时,杨永胜说:“我在新厂那边的人说,这个韩峰因为家里的事情,请假去了镜州。”陆仲水这才脸上露出了笑来:“这就好!我们唯一不了解的人,也不在新厂了。其他那些人,我们还是了解的。那些人是掀不起什么浪花来的。现在,我们这边只要抓紧时间,将新款推向市场,两个多月之后,一定能扭亏为盈,击败新厂。”
陆仲山也笑着道:“到时候,陆仲清下来,二弟当董事长,我们在场的各位,都会在集团中有个好位置!”众人的眼中都闪出了光来。
韩峰跟着黄笑,已经进入她的办公室。韩峰原本还以为,黄笑很有可能是一个副镇长。因为大家都喜欢把“副镇长”也称呼为“某镇长”。但是,当韩峰进入了黄笑的办公室之后,就确认,黄笑是正儿八经的“镇长”,从她的办公条件就能看出来。黄笑的办公室,实木地板铺地,分为办公和待客两个区域。在待客区域,有一套沙发,茶水柜,还有一套六人桌椅,可以方便开小型的会议。里间才是她的办公桌,后面是橱柜,放了不少的书。看来,黄笑平时有空也会阅读。韩峰对她的印象又自有些不同了。
黄笑让韩峰坐,但是韩峰却来到了窗口,从八楼上眺望这个里弄镇。镇区的区域面积虽然无法与城市相比,但是在镇区还是灯火灿烂,展现了一个小镇的繁华。韩峰转身问道:“你们镇上,老板多、童装市场大,是个经济发达的镇。”
黄笑端着一个茶杯,递给了韩峰:“前几年,里弄镇的确是一个经济发展非常快的镇,但是,这两年一直走下坡路,童装加工行业,产值在逐年下降。所以,我在这个时候来当镇长,只能怪自己生不逢时!”
韩峰回想刚在外面看到镇政府大楼高大巍峨的样子,难道在这表象的下面,还隐藏着什么深层次的难题吗?这是政府层面的事情,韩峰不认为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是仅仅出于好奇,他问道:“你能说说具体情况吗?如果不涉及保密的话?”黄笑看了韩峰一眼,说道:“对于别的人,我还真不能说,这涉及到人们对镇上、对童装加工业的信心问题。不过,你不一样一些,你不是这里的人,而且你曾是我……”黄笑停了停,又说:“对你讲讲这个情况,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原来,里弄镇的经济是在90年代初期就发展起来了。里弄镇早期发展的是纺织业,后来发现童装销路好,大部分企业就专攻了童装生产、加工和销售。目前,从事童装的大小企业有近千家,从业人员15万。童装业刚刚兴起的时候,对品牌也没什么要求,只要生产出来就有商人批发去,镇域内的经济也蓬勃发展起来。
但是因为对品牌的培养需要时间、需要渠道和比较高端的人才,为了赚快钱,大部分企业放弃了自主品牌的打造,而是替一些外商企业做加工的订单。
前些年,大家手中都有订单,中小企业的日子都很好过。但是,这两年以来,订单却越来越不稳定,有些年成好、有些年就没有。韩峰觉得奇怪:“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市场需求波动这么大吗?”黄笑却摇了摇头说:“我们原本也以为,这主要是市场需求的原因。后来,我们去了国内其他也从事童装生产的地方,发现并非是这个问题。”韩峰喝了一口茶,很感兴趣地问道:“那是什么问题?”
黄笑走向了窗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如果我们没有进行深入的了解,想都想不到。其实,童装加工这个行业,已经掉入了品牌外商给挖的‘坑’里。”韩峰听得更加感兴趣,他也站了起来:“‘坑’?什么样的‘坑’?”
黄笑转过了身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我就打个比方说,在我们国内假设有三个跟里弄镇一样的童装加工基地,分别是里弄、红湖和千山,因为这些年来都想赚加工的快钱,基本上没有去拓展自己的市场。全球的童装市场已经被不断并购的外商垄断了。假如外商手中有1亿个订单,他们给里弄5000万个,给红狐3000万个,给千山2000万个,给大家很好的利润,鼓励大家好好干,来年还会加订单。果然,第一年大家都有收获,几千万个订单做下来,口袋里都是钱。因为想要赚更多的钱,来年接更多的单子,于是三个地方的企业都开始扩大生产,加大设备投入。但是,等他们扩产之后,问题就来了。”
韩峰静静听着,黄笑继续说:“到了第二年,这些外商给了里弄4000万个订单,给了红狐3000万个订单,给了千山3000万个订单。这样一来,里弄少了1000万个订单,千山多了1000万个订单。里弄本应该抱怨了,但是它不敢有什么怨言,甚至愿意压低报价。
“为什么愿意压低报价呢?因为加工工厂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扩产容易、减产难。每一次扩产都是一次性的固定投入,扩产之后的维护成本会逼着加工工厂不敢减产。签单的时候,外商只会给一个边际的毛利率,根本不考虑你有多高的固定成本。
“好戏还在后头。到了第三年,按照加工工厂的惯性思维,红狐会扩产到4000万个订单,千山会扩产到3000万个订单,里弄则是维持5000万个订单的产能。这时候,外商跟三个地方摊牌了:现在你们有1.2亿的产能,我这里只有1个亿的订单,我只需要你们当中的任意两地就够了,有一家要出局,还引入了在短时间同时单独报价。结果,很有可能里弄和红狐会报出一个仅是成本价的价格,千山则可能报出一个低于成本价的价格。因为不开工只能亏钱,开工则可以亏的少一点。在这种格局下,童装加工企业就只能忍气吞声。”
韩峰之前并不了解这个情况,听了之后,让他很是震惊。只听黄笑又说:“据我们了解,这种情况不仅仅是发生在童装产业,还发生在其他很多产业。”
原来,在饭局上,周晓他们说,今年生意不好做,没有订单,其实深层次原因是他们这样的加工厂,掉入了外商的价格战陷进当中。韩峰看着黄笑说:“看来,真的是商场如战场,做生意并不是你有工厂、有工人就可以了。稍一不慎,你的厂就是别人的厂,你的人就是别人的人,你的钱也就是别人的钱。你干活,数钱的却是别人。”黄笑微微点头:“谁说不是呢?我到这个里弄镇来,如果说还有收获,明白了上面的道理就是我最大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