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云主任离开机关楼，走到金工大门时，看到有人拿着毛巾洗澡回来，此时下午三点半，离下班还有二个小时。

云主任进入车间，不去上楼到办公室，先到处看看。

厂房两边窗户上新按的玻璃还算干净，窗框上铁锈红的油漆醒目而焕发出阵阵油漆香。

除了个别机床检修，大多数机床正在工作，车工们站在床前的踏脚板上，有的拿卡尺测量活，有的正在卸活。

但也有几人站在过道上闲谝、唠嗑，有人大概知道内情，散去开动车床。

一排是C62车床，一排是C63车床，一排是C64车床，一台台排列得整齐，床身倾斜度合适，工人在岗一列天蓝色工作服，女工都戴藏青色工作冒，仿佛列队一般，云主任看去很舒服。

但发现机床边、前后放工件的地方有点杂乱无章，毛坯和陈品混杂在一起，也没明确的过道黄线、成品的篮框线、毛坯的白线、废品的红线。

大雅金工曾经进行过仿效日本的5S管理及ISO9000认证，毛坯、产品都有界线和标识牌，而这里显然欠缺。

工人们对云主任的到来，没有大的惊奇，因为他们（除了个别的）不知他是新来的主任。祁连霞和代理主任正从车间一头走来。云主任看见一个大胡子年青人坐在工具箱前看书，很认真，着迷了，他来也没察觉。

什么书？好小子，你在上班时间看书呵？云主任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钳住了这本书，顺手拿起来看，是一本与技术完全无关的书，云主任说：

“这书借我看看，下次再看，我就不客气了。”

祁连霞和代理主任到了身边，祁连霞对大胡子说：“他就是新来的主任，”云主任仿佛没见祁连霞似的，对那矮个大胡子说：“你明天来划过道线和活件线。”

云主任指着产品和毛坯混杂处说：“划线后有时间摆摆活，放整齐了，横是横，竖是竖，圆是圆，摆的有模有样。当然，床子修好了就干活，找维修工了吗？”

大胡子说：“找了，但钳工班长不在。”

“几个维修工？”

“四个，有两个曾经是毛主任的徒弟。”

“噢，怪不得如此。”

云主任对祁连霞说：“有一个就行了，其余明天叫他们到我那里报到。”云主任环顾一下四周，对代理主任杜衡说：

“马上叫各班长到主任办公室来。”

S省早成立了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简称国资委。

富海诗集团公司的常副总经理被省政府有关部门调到国资委，一个星期后，正式任命为国资委常委，下辖国有企业破产评估小组、国有资产重组委员会等。

就在顾矿长儿子到大雅报到两个星期之后，大雅已向富海诗集团总部提交一个自愿破产的申请书。

这申请书如在戈壁上平起一股鬼怪的黄尘旋风，飞沙走石，似黄龙肆暴席卷而来，冲天而起，冲击富海诗集团的中枢神经，富海诗震惊了。

此前，富海诗有许多单位半死不活地奄奄一息，但都不愿申请破产，富海诗每年要拔出大量“救济款行”扶植，尤其属于第三产业的大集体，都是职工家属、子女的就业单位，破产了等于绝了职工的后路，谁敢提出破产？

人们猜想：这次所谓的“申请书”也是虚晃一枪，旨在向上要政策、要待遇、要优惠、要富海诗下属各厂矿的检修项目，真的破产了，大雅一千多职工怎么办？

现在，子女就业尚且特难，工人失业就是雪上加霜。

大雅申请破产的消息传到国风，国风的职工亦震惊。

偏有知道内情的说：大雅目前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各车间正在日夜奋战，确保国风让与的富海诗二冶炼50吨转炉检修的最后竣工。

金工车间也在实行三班工作制，奋战角架，从凉州借来的20台动力头，昼夜不息地切削加工。

虽不能按月完成4000件，但至少能完成3000件以上，如果同心协力、再加把劲，挽回败局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虽然予以希望的云主任、袁工走了。

事实上，只要大雅弋经理和主掌的管理者励精图治、上下一心、大雅还是有中兴希望的。

申请书一经早晨调度会宣读，在大雅仿佛爆炸了一颗重磅炮弹，许多老工人哭了。

但富海诗常委很快通过了申请书，并在网上直接提交国资委的网站，国资委的传真文件要求大雅提交一个当前的收入和费用报表及以下材料：

大雅亏损情况概述、会计报表、大雅财产状况明细表、债权清册和债务清册等。

秋光日益地肃杀了，大雅机关楼似乎抵御不了秋风的侵袭，远看去似乎颤颤而抖。

秋风把楼顶上“质量第一、用户至上；团结进取、讲究效益”的大雅治厂方针抽得哀声四起。

听说大雅要破产，大雅空荡荡的机关楼这几天回光返照，人流不绝了，脚步声惊得躲在文件柜里的硕鼠上蹿下跳惊恐万状，到处乱跑。

几乎每天有讨债、购买机床、租厂房的诸路神仙。

仅石大炮们上楼闹事的这一天，就有凤山钢铁公司供销处来人索要拖款的200万钢管和钢板的款项，龙山机床厂索要两台镗铣床前年购买时拖欠的款项、凉州动力头加工厂索要半年来动力头租用的加工费、某处长要购买机床、某经理要租厂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