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霆。”她伸出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
这动作很轻柔,声音也很低,但聂慎霆还是一下子就被惊醒了。
他在这里守了一个下午,连日来的疲累让他有点撑不住了,没忍住就趴在床边假寐了会儿。
聂老夫人一碰触到他,他就醒了。
“妈,你醒了?”他柔声问。
老夫人点点头,“慎霆,你怎么在这里?”
聂慎霆啪地一声开了灯,清晰的灯光下,老夫人面色如常,目光一点也不呆滞。
而且她口齿清晰,望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真的如院长所说,跟以前的状况判若两人。
“妈,你……”他愣愣地,一时竟怔在了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老夫人苦笑了一声,道:“逃避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了。”
聂慎霆心中五味杂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装病?为什么要避世?
老夫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神情哀恸地问:“你大哥,他下葬了吗?”
聂慎霆点点头,“已经入土为安了。”
老夫人神色悲凉,“我的儿子,我竟然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妈!”聂慎霆心中不忍,伸手握住了她的。
老夫人眼一闭,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哀恸地问:“为什么这么突然?他不是还有好些日子吗?怎么会好端端的,就没了?”
聂慎霆垂着头,神色愧疚:“妈妈,对不起。大哥他,受了些刺激,一时承受不住,就……”
老夫人凄楚地望着他,“是那件事终于瞒不住了吗?你大哥他,知道了白氏夫妇死亡的所有真相?”
聂慎霆震惊:“妈?”难道,当年的事,母亲也是知晓的?
“报应!这真是报应!聂荣光造的孽,轮到了他的儿子来还!”老夫人闭着眼,泪水滚滚而落。
聂慎霆的心里也是非常的难过。他没有想到,那天大哥会半路回来。如果他早知道,就不会一时冲动跑去质问父亲了。
老夫人流着泪,道:“当年的事,我都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会离开你的父亲。因为我接受不了,自己的枕边人是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每每看到他,我都会心悸难安,为那些无辜死去的灵魂感到痛心和歉疚。我过不了自己良心那一关,所以这么多年,才一直装病避世。”
聂慎霆明白了。难怪母亲的病没有人能治好,也查不出由头,因为她根本就没病。
也难怪这么多年,她始终不愿意见父亲,父亲也从来没有来疗养中心看过她。
原来,个中缘由,竟是这样。
聂慎霆心里一痛,牙关紧咬,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老夫人喃喃道:“我知道你父亲的罪行,可是,却没有勇气去告发他。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我又能拿他怎样。我知道他迟早会遭到报应的,可是我没有想到,这报应竟会落在我的儿子身上。慎行还这么年轻,他才五十岁不到,就这么去了。而我,连自己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老夫人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妈。”聂慎霆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也是忍不住泪泛眼眶。
他哽咽着道:“大哥这一生都过得很苦,很累,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老夫人突然激动起来:“他是被你父亲逼死的,是聂荣光害死了他,是你们的父亲,害死了他……”
“妈,妈。”聂慎霆赶紧安抚她:“您别激动,别激动,先躺下来,有话慢慢说……”
“我要杀了聂荣光。我要去杀了他。”老夫人挣扎着,神情愤慨,眼神癫狂:“我要杀了那个魔鬼,是他害死了我的儿子……”
聂慎霆安抚无果,只得摁铃叫来护士,护士再度给老夫人打了一针安定,老夫人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聂慎霆伫立在母亲的床前,看着她眼角残留的泪痕,久久,没有挪动半步。
他很晚才驱车离开。
偌大的聂宅冷冷清清,陆明珠参加完公公的葬礼后就又回了娘家,聂少聪夜夜在外面买醉不归家,聂慎行不在了,尤清芳又被赶出了聂家,这么大的一栋宅子里,只剩下了聂荣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大厅里,枯瘦的身形看上去无比的凄凉。
“家散了。家散了。”他坐在轮椅里,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目光涣散地盯着门外,嘴里喃喃地道。
身后的山伯心里也很难过,他安慰道:“老爷,他们都会回来的。”
聂荣光苦涩一笑,怅然若失:“不会了,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山伯忽然眼前一亮,“老爷,三少回来了。”
聂荣光眸光一凝,果然看到聂慎霆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喝了不少的酒,脸颊微微有些绯红,衣领敞开着,外套搭在手肘上,步伐还有些趔趄。
“慎霆。”聂荣光怔怔地看着儿子。
聂慎霆看到他,神情一滞。然后,他的唇角带着一丝古怪的笑,一步步地朝聂荣光走了过来。
他走到他的面前,停下。
然后,他的双手撑在聂荣光的轮椅两侧,居高临下地,痛心疾首地道:“大哥终于被你逼死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聂荣光一愣,心里顿时一痛。
“慎霆……”他喃喃地,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聂慎霆再不想看到他,他闭了闭眼,霍地松开手,然后脚步踉跄着,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