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迟疑了一下,道:“就是您的父亲,聂慎行聂大少爷。”
连姝豁然变色,“不见。”
然后扭头就走,“翠儿,送客。”
“小姐,”男人追了两步,凄然道:“大少爷时日无多了,他想见您最后一面,难道您就这么狠心吗。”
连姝下意识顿住了脚步。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定定地盯着男人,沉沉道:“你说清楚,什么叫做时日无多?”
男人神色哀切,“医生说,大少爷活不过一个月了。他知道您在这里,所以想见见你,有些话要跟你说。”
活不过一个月!连姝脑子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下,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个男人,那个她生物学上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竟然,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这怎么可能?
顷刻,过往种种在眼前浮现,圣心医院的花园里,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男人微笑着说:“喜欢这幅画吗?送给你!”
连姝的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的疼。
她心中纠结良久,终于还是咬了咬唇,无力地问道:“他,在哪里?”
听雨茶楼。
连姝刚走到雅间的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紧密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听着人都心里发紧。
“小姐?”等候在门口已久的聂忠见到她,连忙迎了上来。
连姝在门口伫立良久,等到屋里那阵咳嗽声轻了许多,这才吁出一口气,推门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聂慎行正盯着手里的那块帕子发呆,神色有一抹难以言说的凄凉。
连姝的目光落在了帕子上,那上面,好大的一滩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的心里顿时一咯噔,这个男人,真的病入膏肓余生不多了?
聂慎行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到她,忙不迭地将帕子藏进了怀中。
“小姝,你来了?”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和煦的笑容,他欣慰地看着抿着唇走进来的女孩,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还以为她不会来。好在,她终究还是来了。说明她心里,至少还是有他这个父亲的。
连姝挺直着背脊走到他前面的位置坐下,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聂大少找我什么事?”
他能找到这里来,一定是聂慎言告诉他的,所以,她也省得问一些诸如你怎么知道我在江城之类的开场白,直接就进入正题了。
聂大少!她竟然如此称呼他。聂慎行面上浮起一抹苦笑,“小姝,你,不能叫我一声爸爸吗?”
“不能。”连姝硬邦邦地道,“我有爸爸。我的爸爸是白颂朗,养父是连桥山。”
聂慎行心里愈发苦涩,“可是,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那又如何?”连姝面无表情,“你养过我一天吗?”
聂慎行被噎住了,那一刻,几乎狼狈得无地自容,内疚得无法言语。
“对不起,小姝。”到最后,他只能这样喃喃地道。
连姝不耐烦道:“有事说事吧,没事我就先走了,奶奶还在家需要人照顾呢。”
“小姝。”见她要走,聂慎行急得差点要从椅子里站起来抓她的袖子。
就是为了怕老太太受刺激,所以他才约她到这里的,没想到这才说了几句,她就要走。
“小姝,你等等。”他的手无力地挥了两下,眼神哀求地,恳切地道,“陪我,再坐会儿。好吗?”
连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来。“怎么,聂家觉得还是容不下我,要赶尽杀绝了?”
聂慎行呆了一呆,“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连姝道,“难道你不是来劝我,离聂慎霆离得还不够远,还要再离远一点吗?”
聂慎行心如刀绞,“孩子,不是你想的这样。为什么你要这么想?聂家没有人要你离得远远的,没有人……”
“没有人吗?”连姝嗤笑,“那又是谁把我送到这个鬼地方的?”
聂慎行几乎无言以对,“对不起小姝,我不知道,不知道是慎言,是你姑姑把你送这儿来的,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同意的。你是我的女儿啊,我怎么可能让你流落在外呢?我希望把你接回聂家,希望你能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啊……”
“是吗?”连姝轻飘飘地道,“你当年连自己的心爱的女人都能放弃,现在,一个上不了台面,又和自己的亲弟弟牵扯不清的私生女,又算得什么?值得你为此得罪老爷子,得罪整个聂家?”
一句话,如一把无情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聂慎行的心窝子里,那一刻,他只觉得疼痛瞬间就席卷了全身,散到了四肢百骸里。
聂慎行几乎无力承受,又一阵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外面的聂忠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动静,都忍不住飞快地奔了进来,一边给聂慎行捶着背,一边给他倒了杯水,然后,隐忍而又恳求地对连姝道:“小姐,大少爷已经这个样子了,你就不要再刺激他,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了好不好?难道你真的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吗?”
连姝紧紧地抿着唇,眸子悄然垂下,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大腿的肉里。
她知道聂慎行现在的状况经不起她那样的奚落和讽刺。可她就是忍不住。一想到母亲当年被这个男人给负了,不知道有多伤心,又想到自己的身世,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复杂的身世,她又怎会经受这些苦难,失去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她又怎会和聂慎霆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那些痛,如今还深在骨髓,午夜梦回,依然难以入眠。
一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要尖酸刻薄地刺他两句。今日种种恶果,全是这个男人当年种下的。如果不是他,一切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所有人的命运,都因此而改变。所以,她对聂慎行,更多的是恨,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