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聂老爷子这样跺跺脚就能让云城动三动的风云人物,他要是出了意外,他们医院都担待不起,万一要是救不过来,聂家人估计都能杀了他。所以整个抢救过程,他几乎都是揪着心的,甚至比外面的聂家人都还要紧张。
这样的一场抢救下来,累是自然的。好在人救过来了。
院长摘下口罩,欣慰道:“诸位放心,老爷子已经抢救过来,没有生命危险了。”
闻言,聂家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院长又叮嘱:“不过,老爷子的身体很虚弱,不能再经受大的刺激了,你们要多注意着点。”
“谢谢医生,我们会注意的。”聂慎言忙不迭的点头。
随后,护士将聂老爷子推了出来,送去高级VIP病房。
聂慎言,尤清芳,陆明珠和管家都跟了上去。
聂少聪迟疑了一下,走到聂慎霆面前,问:“三叔,你不过去吗?”
聂慎霆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待聂少聪反应,径直走了。
空荡荡的走廊上,他挺拔颀长的身影看上去无比的萧瑟。
看着他的背影,这一刻,聂少聪的心里竟无端生出了几许苍凉和孤单来。
他鬼使神差地想:也许,三叔是寂寞的。因为没人能懂他。
可一想到连姝,他又觉得,没人能懂他很正常,因为,正常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那样出身的女孩子,不惜跟整个家族为敌?
是,连姝的确长得漂亮,漂亮得让他也心痒痒。但,这样的女人玩玩可以,怎么可以娶进豪门呢?不是让人笑话吗?
他摇了摇头,觉得无法理解。
聂慎霆离开医院后,驱车前往另一家医院。
聂氏旗下的一家私人医院,半疗养性质,他的兄长聂慎行在这里住院。
医生说聂慎行的病需要静养,所以,他住进了顶层的VVIP房间,整个顶层就只有他一个病人。
聂慎霆过来的时候,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除了护士站有值班的护士,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聂慎霆轻轻地推开兄长的病房。
今日的阳光很好,午后金黄的光线从半开的窗户里散落进来,跳跃点点。
一个身形瘦削面容苍白的中年男人坐在阳台上的沙发里,膝盖上搭着条毯子,正在安静地看书。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人斯斯文文的。手旁的位置放着个茶几,上面摆放着一壶清茶,一只精致的玻璃杯子里,茶水正冒着袅袅热气。
他看得很认真,房间里也很安静,偶尔只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此情此情,让人忽然就生出了一抹盛世安好的感觉来。而此时的聂慎行,仿佛不是扛起聂家重担,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更像是一个悠闲的学者教授。
不忍打扰这清净安宁的画面,聂慎霆静静地站在门口,许久都没有作声。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兄长,眸底深处翻滚着谁也看不懂的暗流。
聂慎行终于察觉屋里多了个人,他抬起头,视线看过来:“老三,你来了?”
聂慎霆眸光一闪,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眼底已恢复清明,神色也变得正常。
“大哥。”他笑了笑,施施然朝聂慎行走了过去。
聂慎行点点头,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儿,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这儿坐。”
聂慎霆在他身边坐下来,抬头,眯了眯眸子:“今天的天气真好。”
“是,”聂慎行微微一笑:“这样的好天气,不出来晒晒实在是太浪费了。”
聂慎霆笑了笑,慵懒地斜靠着沙发背,修长的四肢放松地摊开。
聂慎行从茶几下的茶盘里拿出来一个杯子,执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来,尝尝你大嫂昨天给我新买的茶叶。”
聂慎霆手里捧着那杯热茶,望着神情安详,平和淡然的兄长,神色似有所悟。
“怎么了?”聂慎行不解:“这么看着我干嘛?”
聂慎霆的眸子微微眯起,“大哥,这些年,你过得开心吗?”
聂慎行握着茶杯的手指僵了僵,然后淡淡一笑,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聂慎霆垂下视线,深吸一口气,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好奇。”
聂慎行微微仰靠着沙发背,神色平静地望着窗外,道:“无所谓开心,也无所谓不开心,不过就是在过日子罢了。人总是要过完这一生的,不是吗?”
简单平淡的一句话,却让人无端地心生悲凉。
聂慎霆忍不住就问:“大哥,你后悔吗?后悔过这样的日子?”
聂慎行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窗外的绿藤萝,望向了更为辽阔的地方。
那里,有花开花谢,有云卷云舒,似乎,还有他苦涩的青春,和压抑的岁月。
他沉默了许久,良久,清俊瘦削的脸庞,才浮现一抹惆怅之色。
“后悔吗?”他喃喃地,眼神迷茫。
也许是后悔过吧。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弹指一挥间,几十年岁月已匆匆而过。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个让他疯狂爱过的人,也早随着时间的流逝,深深地埋在了他的心底。
人生,不过如此。
两兄弟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彼此心思迥异。
窗外,冬天的风吹过,不知道哪棵树上掉下了几片叶子,轻轻落在了地上。
聂慎行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
聂慎霆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大哥没有爱过大嫂,这一辈子都没有。他是知道的。
二十年前,他用尽一生爱过的那个女人,早已香消玉殒。
而鸳鸯分飞的原因,不过就是那简单的四个字:门当户对。
那个女人出身贫寒,自然不被高门大户的聂家所容。
大哥在各方的重重施压下,回归家族,娶了娘家有军政背景的大嫂。
那时候他还小,其中内情熟知不多,只知道大哥过了一段很是痛苦的日子。
他成天买醉,夜夜笙歌,沉迷于灯红酒绿之中,荒唐放纵。
直到后来大嫂生下少聪,他才终于有所收敛。
再后来,父亲生病,他不得已接手了聂氏,彻底跟过去做了告别。
他不再买醉,不再流连烟花之地,不再放荡不羁。
他回归家庭,努力的当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爸爸,整个人都像转了性。
所有人都说,聂家大少爷终于正常了。
可只有聂慎霆知道,这,不过是表象而已。
真正的聂慎行早已死去,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他疯狂的工作,呕心沥血的工作,不是为了振兴家族,而是为了麻痹自己。
所以他的身体才越来越差,不到五十岁的人,竟已如朽木将腐。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他和大嫂相敬如宾,从来没有闹过矛盾。
外人只当他们夫妻恩爱,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早已没有了心罢了。
一个人若没有了心,哪里还会有七情六欲?
他从未爱过大嫂,所以,连带着对她生的孩子也不甚上心。
也因此,聂家个个都是经商的绝世之才,唯独聂少聪,这么多年始终没有长进。但凡他能多放一点点心思在少聪身上,又何至于现在碌碌无为,虚度年华。
而此种种,不过是因为一个情字而已。
“咳咳……”耳旁传来的咳嗽声将他的思绪打断。
他抬起眸子,看到兄长捂着胸口,用力地咳嗽着,苍白的脸因为充血,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