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术已施完,多恶鬼王还坐在那里。
他看着女人的身体,眼中无波无澜,似如浩瀚无际的烟尘一般稀薄,却又藏着些许杂乱。之后他摘下了帽子,秀丽如瀑的红发从耳际垂落下去,随着他俯首的动作遮住了脸:
“……你干嘛……”司马晴傻了一下,而那男人的唇已真真切切印在她身体的额头上!
什么鬼?
什么情况?
司马晴的意识一下就炸了锅,但见那家伙已经站了起来,理好了头发,重新戴上了军帽,一张丽颜看过来的时候已然冷俊如雕塑,眉眼间的邪魅之美同初见时候并无差别:
“我已做了允许,你尽管附身。”
所谓“鬼上身”,一般是生魂附体,这种附体更像是依附,通俗的说就是缠着你不放,让你心绪不得安宁。
而元神附体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相比生魂的依附,元神的进入更类似于一种侵占行为,是意识对身体的占领。一个人若有两个元神,那便好像双重人格,且心智只能留存其一,哪怕双方和平相处,久而久之,弱的一方也会渐渐被强大的一方所吞噬。
但元神附体并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不是自身有足够强大的力量,那么就需要得到对方的允许。每个人给出允许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但多恶鬼王这种行为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
司马晴还愣着,如果她现在还有身体,想必心脏会跳的很快。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凡是个人,哪怕是同性恋者,有一个十分优秀且好看的异性对你这么做,心都会出于本能的悸动。
所以。
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
“女人,你该不会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吧。”
红发妖孽冷然的嗓音打断了司马晴浆糊般的思绪。看着那样一张波澜不惊、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司马晴顿时清醒:
他这样的人和一尊佛像基本上没有区别,因而自己现在无法控制胡思乱想的惊诧,岂非显得特别傻叉?
“女人,你只有五分钟。”
冷然的嗓音再次提醒着司马晴,可那手却温柔如斯。尽管戴着皮质手套,也如对待蒲公英般轻柔,小心用指尖托起了那团小小的元神,然后点进了自己眉心——
一瞬间,司马晴又沐浴过一道温暖的佛光,原本觉得自身虚浮的她,此刻已然找到了像是双脚落地的稳定感。断线的风筝和有归处的风筝,这就是有身体和没身体最大的区别。
当那温暖的佛光闪过,司马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是一片纯净的白。
“好干净啊……”
她忍不住感慨,对于眼前的画面意外也不意外——原来这就是那红毛的内心世界,毫无波澜,纯净洁白,果然是这样的啊,果然是这样的。
司马晴放开了感受这一切,如此纯净的感觉在现世是不会有的。这是比雪山之巅还要澄澈的宁静,碧玺蓝天还要洁净的无,让人忍不住会想,究竟要修行到什么地步才能到达这般的境界?
她沉溺于其中,这样的祥和的安宁任谁都无法自拔,却蓦地,感觉到了杂质。
司马晴不觉蹙眉,难道这家伙的内心深处并非空无一物,难道还藏着什么?
疑惑着,而面前竟已然出现了蜿蜒的小径。
在这个地方,司马晴的形象是一个线条简单的火柴人,没有性别,没有相貌,一切被佛家视为浮云表象的皮囊统统都回归本质的不存在了,甚至会本能的不去在意这些东西。
她沿着小径前进,走着走着,四周围的景象开始改变。纯白渐渐被染上了色彩,确切来说,是血腥和死亡!
回过神时,司马晴已置身于尸山血海中。
眼前的一切宛若炼狱,那堆叠的尸骨似高耸的小山,遍野的鲜血似交错的溪流。纯白洁净的世界被腥红的色泽吞灭,只有杀戮和死亡才是这里的主旋律。
司马晴从不惧怕这些,然而却有莫名揪心的痛楚——
她看到了尸山上的那个少年,那是个修长而孤独的身影。少年提刀而立,杀气同他的红发一般暴戾,绛红的眼中似有难以扑灭的烈焰;
他憎恨着;
他深深的憎恨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这不像你。”司马晴忍不住问了,可少年并不看她。那双眼睛遥遥望着天际深处,仿佛是要撕开那里来寻求一个答案:
“我是死灵之子,是阴司怨念和现世污秽就所孕育的怪物。阴司不要,现世不留。这世间遗弃我在先,我为何不能屠戮报复!”
那眼中有熠熠的锋芒,有尖锐的恨意,但更多的却是无处容身的悲伤。
他一直看着那虚无的天际,古老的衣衫因血迹和残破而分不出年代。他在等一个答案,但司马晴并不能给他,而他,也并不是在等司马晴的回答。
司马晴小心伸出手去,本能想要摸摸这孩子的头,却不等触碰,脚下的死亡炼狱忽而间绽放了成片的红莲。它们如阳光投下的斑驳成片绽放,掩盖了鲜血,清洗了罪孽,便是天际有个声音缓缓而至:
“孩子,吾愿渡汝,洗汝三生业障。汝,可愿随吾修行?从此天界也好、地狱也罢,有吾一日,便有汝容身之处。”
平和的声音丝毫不显张扬,温润如细雨沁人心脾,润泽尘世,似有安抚世间一切悲愤的力量。
少年久久不语,早是泪流满面。
【我愿意】
红莲之海中他放下屠刀,流泪磕头,泪珠便是点燃洗礼仪式的种,霎时间业火滔天!
“咿!”
有鸑鷟浴火重生,彩羽惊世,从此风霜雨雪,天堂炼狱,也定然无怨无悔。直至某日,他于地藏殿外匍匐于地,问:
“现有一事因我而起,可我曾业障缠身,是否还配心系这人间正道。”
话音刚落,便见身下红莲绽放,熠熠业火燃腾他不灭金身。高耸巍峨的大殿空门内,又是那声音娓娓道来:
“汝之心,早为封魔之火种。”
他不语,却也再不是那卑怯的少年,眼神坚定,直返阴间量刑司。
那里,司马家家主司马庚,正在等待审判……
明朝之过。阴司之乱。不知何时开始,司马家的头上被扣上了这两顶永远拿不下来的帽子,而与之共同分担的,只有多恶鬼王。
前生种种如走马观花,在司马晴眼前被一页页翻阅着。她随着那红发之人来到天界量刑司,远远就看见明朝时的家主司马庚跪在诸神面前。
司马晴有些兴奋,不曾想过会在这样的机会下亲眼目睹当年之事,却天道难违。那些不被允许踏足的天界过往,是不可让凡人所知的。
量刑司前,司马晴跨步而入,却迎来白光一片,湮灭了所有镜像。待一切消褪,她已置身于阴司文库之中……
鬼王以指尖眉心一点,轻轻唤出了那颗元神,屈指于元神上画过几下,便有了人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