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凤目深若湖水,素白的脸比莲花透彻——司马晴转身的瞬间,那似再无牵挂的面容叫黔墨胆寒。
一切都结束在司马晴转身后的片刻,银白褪了,金紫散了,乾坤袋恢复原本大小,第二个法阵已然关闭。而黔墨,依然站在原来的那个地方。
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乾坤袋给的幻境麽?
黔墨有点没缓过来,但不远处的司马晴却是真实的——她的术法就此停止了,有些呆的坐在第二个法阵中:
“他还活着,果然还活着。”司马晴淡淡欣喜着,心里对裴昶的愧疚让她无法兴高采烈。
却是这样的一句话,掏空了黔墨所有的力气——
【什么天书,什么抉择,什么流着司马家的血……这个傻丫头,根本早就计划好了,早就计划好为裴昶做到如此地步,所以才能那么心安理得的放弃自由,那么底气十足的为家族奔波。】
黔墨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一个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滑稽小丑。他总说要保护小晴,总说那就是他作为犬神存在的唯一价值。
可是到头来。
他又保护了她什么呢……
月色下,那犬神比阴影颓败,像是个见不得光的丑角,只能将自己藏在月光照不到的最深的阴影里。可越是如此,从他眼角滑出的那一滴泪,就越是清晰。
啪嗒。
那不被人知晓的泪摔落在地的时候,司马晴不由揪住了胸口。或许是契约的力量让她有所感应,或许是担忧着自己剩下的时间,这一刻的司马晴变得十分不安。
她看看星辰,目光便是落在剩下的最后一个法阵上。她没有继续用之前的方法起阵,而是选择了常规的中断。所以,最后的法阵和第二个并无相似之处,也就是说,这第三个法阵是完全有机会被阻止的。
“……”
黔墨死死盯着那法阵。不管这最后的阵法是为求什么,他都不会再让那丫头干一件傻事。如果说是为了司马家,如果说是欠了裴昶的,那么之前的两个阵已经足够偿还了。
除了司马家和裴昶,黔墨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司马晴这样挂心,以至于在开启最后一个法阵前,那丫头的眼眶都是红了。
难道是多恶鬼王?
黔墨冒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承认的无聊猜测,却还来不及自嘲,就因司马晴拿出的东西傻傻僵愣住了……
阴山的废地基后面,三个大小不等的法阵呈三角排列。已经开启过的两个法阵只剩一地死寂,找不出半点灵力生气,只剩最后一个法阵还闪耀着熠熠微光,蓄势待发。
或许是累了,司马晴此刻有些疲乏,静静看着最后一个法阵。她身上全是屠月之阵留下的印记,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但印记已经开始渐渐淡去,再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失。
身为司马家的家主,居然有一天会把自己搞成这样。司马晴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甚至鼻子都有些酸了。为了在记忆里只剩一团模糊黑影的喜欢的人,为了各怀心思、不肯定自己的族人,她好像真的没必要这么做,没必要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可是。
司马晴看向最后的法阵,从不会觉得自己可怜的她竟心底止不住揪着:
应该见不到黔墨了吧……
不过也好。
见不到更好。
见了,怕是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见了,怕是只会让她越发的不舍和挂念。
所以算了吧,就这样吧,谁让这是她坚持要选的路呢。
司马晴调整了心态,情绪放松下来。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态,果真复杂微妙,而且很奇怪。今晚如此记挂着黔墨,该是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吧。所以才会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这个守护兽吧。
想想,自己是不是对那犬神太依赖过头了呢……
“呵。”司马晴惆怅失笑,深深吸了口气清理思绪。抬头看看星月,掐指一算:
是时候了。
司马晴浅浅笑了笑,那是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她站定在第三个法阵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瓶。便见她默念口诀,小瓶就缓缓浮在了法阵之中。
星尘明亮,皓月当空,此时此刻月亮已从月牙变成了半饼。月光倾洒,司马晴开始在阵中起舞——那不是净灵诀,动作要干净纯粹的多,但每一指每一步都凝聚着与净灵诀不相上下的力量。
黔墨看得出来,这是司马家的术式,可在司马家六百多年,好像从来没见谁用过。而且那个小黑瓶,让他很在意。
他紧紧盯着司马晴,盯着她的每一个步骤。是司马家的术式唯一的好处,就是黔墨能分辨出术式从准备状态进入到开始状态的那个短暂的瞬间,能在最及时的时候介入。
但首先要弄明白的是,最后的法阵是否和多恶鬼王有关!
这咒法的舞步不及净灵诀狂野,甚至有些柔软绵长。而不管是哪一种,司马晴舞动起来都十分好看。那不是作为舞者的柔软之美,而是作为战士的英姿之美,是司马家的女人才有的飒爽和夺目。
法阵的力量随着司马晴的舞步中渐渐变强,正在一点点的被唤启。但连开两阵,司马晴此刻已经感觉到疲累,却现在疲累对她来说并不值得去顾虑。
她的鬓角和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犹如装点了一层美丽的亮片,而渐渐的,那些“亮片”越来越多,不仅仅是她的额头和鬓角,就连身体四周都浮出了细密的一层。
但,那些“亮片”却是红色的!
法阵的进度在司马晴的舞步下推动,她周身漂浮着的细小的红色水珠亦是越来越多,像是不断被复制粘贴的鱼籽,没一会儿就在她的周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红色的“雾气”。
但那些东西,是血!
黔墨揪紧了眉头,这最后一个法阵怎么看都觉得很诡异。随着司马晴的身体溢出血珠,那浮在空中的小黑瓶的盖子缓缓打开了,便见那些血珠一颗颗全都进了黑瓶子里。与此同时黔墨闻到了,那瓶子里面发出来的属于他的血的味道!
“……”
黔墨惊愕万分,一双眼瞪得笔直。这最后一个法阵竟与多恶鬼王无关,而是司马晴为了他设置的。可他是犬神,足够强大,又有什么需要这个女人为自己摆阵、甚至动血?
任何门派、路数的术法,只要是动了血,无论轻重,必然关系重大。这女人刚刚已连开了两个法阵,且一个是诅咒、一个已经用过一次血,现在又要再开一个显然会更严重的阵。如此极端行事真不像司马晴的风格,黔墨实在不懂这丫头现在跟疯子一般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这问题的答案并没有藏的太久。
那小黑瓶中是黔墨的血,待司马晴的血混入之后,小瓶里的就如蛇一般悠悠“钻”了出来。与此同时,司马晴的舞咒已经告一段落,在等那“血线”过来,一点点在脸上落成纹样。
那是,画灵妆!
“不要啊,你快住手!”
黔墨慌了神,话音未落就已经闪到了司马晴跟前,一步踏破了法阵,猛地就是夺走了那个小黑瓶——这一刻正是千钧一发的一刻,是能阻止最后一个法阵的唯一机会。黔墨时机掌握的太好,出现的太过突兀,以至于司马晴在原地愣成了雕像,大概二十秒后才吐出了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