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姿如何去表现凄美?柳梦梁如三杯清酒下肚,脸泛微醺之态。手绢掩面,脚步碎碎,可怜纤弱苗条的身子在世俗中随风而转,东摇西曳,曼妙的身段令人难以眨目;但那一脸的含泪难言,似心无安宁之日,如此戚戚的媚态,令人欣赏之余又令人可怜痛惜。待“贫贱颜易衰”一过,琴声顿急,柳梦梁竟全身旋转了起来,舞得飞快,看者顿生头晕之象,也似酒醉之象,真真是“君亦且自疑”。
可当“自疑”两字一落,琴声骤停,唱辞骤停,那翩翩的旋转也霎时一止,全场陷入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可也是在呼吸之间,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琴苏子快撞飞推,琴声大作,浩浩淼淼如长河决堤,急急袭来如狂风骤雨。芦嫦娥也顺势唱起,张圆了嘴巴,声音是变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更兼有豪情万丈的悲壮之意:
“淮阴有逸将,折羽谢翻飞!楚有扛鼎士,出门不得归!正为隆准公,仗剑入紫微!”
这段辞颇为具象,柳梦梁虽无法变作男儿之声,但那有力的姿势,怒竖的眉象,都颇有英雄之态。或万军之将韩信,或西楚霸王项羽,皆是盛气凌人一时,却落身殉功名一场。
最后,琴声如那高山之瀑,一落千丈,缓缓止息。豪情不再,英雄不见,便只遗下悲怆之色。琴苏子再撩动琴弦,发出嘶嘶哑哑的琴音,芦嫦娥也是哭丧唱道,“君才——定何如······白日——下争晖!”
柳梦梁也是怆然坠落,跌倒在地上。
一曲再终,一唱再尽,一舞再毕。
宾客尚是流连忘返,意犹未尽,竟已然忘情,全场肃穆,不知鼓掌喝彩。
一阵翻云覆雨之后,祸娘坐在梳妆台上,看着镜子,神不守舍地梳着长发。
她看着镜子,却看得不是自己,而是身后的无心。
无心光赤着汗津津的身子,外披了一件素纹明氅,正坐在桌子旁,侧着身子对着自己。他并没有喝茶或者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面,他的眼神缥缈,好像已经眺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楼下的姐妹们刚才唱着《长相思》,唱完了现又唱起了《长别离》。
苏子嫦娥弹唱得极好,祸娘和无心虽没有细细听着,但也觉耳间有乐。
“这样多好,”祸娘心想道,“都以为对方在听曲子,所以才互不说话呢。”
她又细细看着无心,那侧脸的轮廓真是勾得好看,像是西域那边的画。
他真的是在听曲子吗?为何总感觉他眼神里有一股忧伤?
是啊,这两首何其不是忧伤的曲子。
“如何与君别,当我盛年时。蕙华每摇荡,妾心长自持。”
她也默默地念了这几句,不觉顿生落寞与悲伤。镜子中的自己早已盛年不再,只能对着镜子忧伤地怜笑着。
无心却转过头来,看着祸娘。两人在镜中对视着。
那透着黄光的铜镜,如梦如幻,她看着他的眼神,不知是真是假,总觉那眼里潜隐着一缕深情。她发怔地看着,眼眶里溢出了泪水,都忘了他也正在看着她。
直当无心站起来,并向她走过来。她才惊觉,急忙忙低下了头。
无心走到祸娘身后,边看着镜中的祸娘,边用手轻轻拢着她的头发。
他就像以前那样,喜欢玩弄她的长发。
祸娘那颗心噗噗地跳着,他是记起我了吗?
不,他并没有。他眼里并没有什么情意,都是她的幻想和奢望。毕竟,她现在是**,而他就是嫖客。
待青丝滑落指间,祸娘赶忙手执头发,将披散的秀发盘起。柔顺的发丝在她那荑指间被轻轻揪着,一叠一叠地捋出了一绺乌云,从蛮腰到颈背悄悄不经意地渐露,那诱人心动的曲线,那光洁凝脂的背肤,如同一座绝美的玉雕,远观而摄魂,吸魄以近玩。
无心冷冷地说道,“你好美。”
“呵呵,无帅的赞美,从来都没有让人感觉到是真心的。”
“既是无心,何来真心。”
“若是无心,无帅您还能活下去么?”
祸娘回眸,对无心笑了笑。
无心只是冷冷看着她,没有回答。
良久,他才慢慢说道,“活下去太容易。有心却是很难。”
祸娘蓦地停下了手中的梳子。
一滴清泪落没在了自己的发间。
她低下头,“看,看来无帅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心上人呢。”
“既是无心,又何来心上人?”
“无帅说笑了呢。无帅身边美女如云,怎么可能没有心上人?而且,”祸娘苦笑道,“无帅每次找我之前,都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说得没错吧?”
她不会告诉他,每次每次,她总会习惯性地拿起他的衣服闻了闻。
“是她们不能满足你吗?”她絮乱地梳着头发,“还是说我只是您的饭后果品?”
“你吃醋了?”
“呵呵怎么会。我是**,您是嫖客,何来醋意一说?只是在想,是不是自己年老色衰了,只能当无帅的甜点。”
无心走到祸娘的身后,冰冷的五指轻轻地掺进祸娘的秀发中,看着镜中的祸娘,冷冷地说道,“是她们没法满足我。每次触摸到别的女人,我都不知不觉会想起你。你的声音,你的毛发,你的味道,你的体热,还有你那颗狂热跳动的心。”
祸娘心里咯蹬了一下,嘴唇颤抖道,“您,您说什么?”
“我是一个没有体热的人,肤冷如冰,吹气如霜。唯独在你身上,我才感到一丝温暖。”无心轻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她们正如我一样,无心无情。而你,好像不太一样。你仿佛很了解我,仿佛就像我无心的心。”
“我,我就是您的心······”祸娘泪水顿时充溢眼眶,“您,您是说,您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谁?你自然是祸娘,你还能是谁?”无心冷冷地说道。
还是那毫无表情的冷冷然。
“是,我当然是,祸娘。”祸娘苦苦笑了笑,低下头,“对不起无帅,我先去换衣服。”
她走到屏风后面,泪水再也忍不住,如断线般滴答答地流下。
她使劲咬着自己的衣裳,吃力地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无心似乎觉察到一点端倪,正向屏风处走来。
就在他转身看她时,门被人敲响了。
“谁?”无心道。
“无帅,祸娘姐,我是翎君。”
祸娘如获救一般,凄惶道,“请,进!”
翎君推开门进来,看见无心衣不蔽体的样子,赶忙低头弯腰。
“无妨。身在此间,我便是俗中客。”无心慢慢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翎君一仰起头,便看到了无心那毫无光泽的眼神,浑身吓了一跳。
她低下头,鼓起勇气道,“无帅,不如您先和门外的赤崖将军下楼?万老板和刘大人都等着您开场呢。我先帮祸娘姐收拾一下,待会再一起下去。”她脸上带着笑,“您也知道,女人家总是麻烦点。”
“好。祸娘,”无心冷然道,“我先走一步。”
“好······”祸娘喑哑的声音。
待无心完全下楼后,翎君赶紧关上门。
祸娘一下子跌倒在地,翎君连忙抱住了她。
祸娘扑到翎君身上,一脸沉到翎君的怀里,闷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何其凄惶,何其悲恸。
哭了好一会儿,她颤颤抖抖地抓紧翎君的手臂,全身发着猛烈的痉挛。
“乌香!给我乌香!”
在众宾客翘首而待,掌声呼喊下,大戏终于开场。
先是一个白面书生上场,是为整台戏的串角。只见他顺着曲调,摆开架势向前大踏几步,再展开纸扇微微扇着,开门见山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