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如鲣走上前,扶住泣不成声的吉娜,哽咽道,“女王陛下,王爷真的已经······”
“我不信!你们都是跟他一伙的,合着他来骗我的!华元祺!华元祺!你凭什么要这样子对我!你凭什么呀!!!!你出来呀!!!!”
“你不肯见我,那你就回答我一声!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到底还爱不爱我,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生活!华元祺!”
“华元祺!你说话呀华元祺!你可怜可怜我呀!你就给我说一句话啊!”
吉娜凭空几句歇斯底里的喊声,都化在一片虚无中,得不到一点点的回响。
找过了,喊过了,吉娜心里顿时没了底,渐渐生起了绝望的念头。
她先是被人踹一脚似地扑跪在地上,失了魂地睁着眼睛,茫然地环顾着周围。
良久,吉娜竟慢慢地笑了出来。
“如果你活着,你瞧我哭成这样,你还能无动于衷,真是狠心,真是无情。”
她恨恨地喊道,“好呀,华元祺!你够狠心的呀!你竟对我如此狠心,那我也便顺了你的意,痛痛快快地让你好好折磨我!华元祺,你听着,你送给我的每一件东西,我都会好好留着,每天睹物思人,心里头狠狠诅咒着你!你写的每一幅字,画的每一幅画,我都会挂满我的房间我的庭院,每天一醒来,一看到你这些,就想着你现在是怎么抛弃我的!我会因为你茶饭不思,我会因为你夜夜失眠,我会因为你发脾气,我会因为你生病,我会因为你······”
说着说着,吉娜仰脸泪流,顺手拿起一块石头,声音沙哑道,“我会因为你的绝情,而弃此无情无聊的生命······”
吉娜还没下手,陆载、徐如鲣、西乞蝉便冲了上去。西乞蝉一手劈落吉娜手上的石块,陆载和徐如鲣忙架住了她。
“女王陛下!为了迦顿子民,陛下可不能轻生啊!”徐如鲣急道。
“哈,哈哈哈哈哈······”吉娜大笑起来,笑声何其凄然。
“女王陛下?”
“为了迦顿子民,我是不会死的。”吉娜站了起来,看着沉默的陆载,边笑边流泪道,“华元祺早就预料到了是不是?他早就算好我不会因他而死对不对?”
她踉踉跄跄地走着,折返回来的西乞蝶赶紧扶着她,“华元祺!那天晚上,你说你要跟着阿卜杜去,临走前你跟我说,说天一亮,我一睁开眼睛,我便会在床头上看见你。我说你是骗人的,你却说从小到大,你都从来没有骗过我。你到底还是没回来,你到底还是骗了我。可我还是选择相信你,谁叫我从小到大就喜欢你呢?我现在就回去睡一觉,我现在就回去睡一觉!”
疲累的她,磕磕绊绊走在路上,还哭笑着念起了一首诗:“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阳光斯盛的暗处,一个人影正掐着自己的喉咙,吃力地哽咽着,与外头的她一起念出了最后一句诗: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西域篇完)
一个破碎的夜晚。
林间道上,斑驳的森影幢幢地掠眼而过。满手撒往夜林的月光,被有如毛发的风丝和散乱似补丁麻布的叶子,筛得极是碎乱,像极了凡间的碎银子。也因此,光影忽明忽暗,身边是漆黑一片,眼前却总能看见方向。
马蹄声也是凌乱而破碎的。一来二善的骑术不精,二来她是在拼命。心绪在拼命,驭马是拼命,马儿自然也是拼命地往前跑,都跑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二善马跃溅尘,身上那件木槿紫毡斗篷随势飘动,黑夜也无法完全隐藏这高贵的光芒。她一路向南,飞奔而去。她不知道她会去到哪里,她只知道身后有敌人在追着。她只要一直向南,就会远离陆载他们的方向,而且这也是属于她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的家乡,是在南方,一个叫子鱼里的村子。
马不停蹄,直到迎面扑向露出鱼肚白的天边。眼前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旁是老月尚挂,一旁则是远霞照拂。二善回头看了看,没看到人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便用力拉起缰绳,骏马高高地跃起,急急地停了下来。
二善不太利索地爬下马,并将马绳绑在一棵大树上。
她看了看两条道。虽然黑夜渐褪,但还是显然的一明一暗。
她脱下身上的木槿紫毡斗篷,在两侧蓬尾用力扯下流苏,连同鎏金铃铛一同扯下。然后,她把这流苏和铃铛系在马儿的耳朵上。
马儿正低着头,蠕动着嘴巴絮絮地吃着草。
她看着它那闪亮亮,水汪汪的大眼睛,轻轻地,动情地抚摸着。
“马儿,辛苦你了。我们就此分开吧,祝你好运。”
她解了马绳,拿起缰绳,重重地鞭了一下马儿。马儿惊得立刻前蹄扬起,后蹄一蹬,向着霞光铺满的那条路奔驰而去。
而二善,则用一条麻布缠着自己的头,再将紫色斗篷反过来披上。
随后,她大步走在了老月垂空的路上。
她走了许久,走的全是崎岖不平的山路。越是往南走,天空越是灰蒙蒙的,是渐渐积压却驱散不去的愁云。独身一人走在无明的山林里,二善并没有感觉到多害怕。她生性大胆,而且陆载教了她许多驱赶野兽的方法,现在又是早春,猛兽们还没醒过来了呢,自己谨慎一点便好。陆载倒是说过,外头最可怕的不是野兽,而是人。
不过,她现在渴望见到人。她带的干粮不多,倒是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带出来了,两个包袱全是宝石和药材。她只有见着人了,才能把这些卖出去,换个生计。
她风餐露宿了好几天,才走到一个有人的地方。
这是一个山村,一个破落荒凉又人烟稀少的山村。
村里的每家每户,几乎门前都有一个老人家。他们百无聊赖,一动不动地坐着或站着,眼睛要么是混浊无光的,要么是厚重的眼皮子垂掩了眼睛,如同一尊尊老态龙钟的雕像。他们的姿态,好像是在守望,守护着什么。
二善走在村道上,老人们的脑袋都向着她微微转动,这看起来是多么的可怕。就好像身处一个阴阳怪气的地方,雕像还会动起来了。
二善鼓起勇气,走向一个老人。
“爷爷,请问这里有借宿的地方吗?”二善实在累了,想好好睡一个觉。
那老爷子慢慢地抬起头,厚重的眼皮下发出一丝光芒。
他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屋子,然后向二善摊开了双手。
二善看着屋子。木门半掩着,门阶上满是灰尘,门角和门面上全是蜘蛛网。
门里头,更是黑沓沓的一片。
这时,老爷子竟然还笑了。
他的嘴角是慢慢翘起来的,脸上的褶子都往鼻头和眼睛上挤,于是更看不到他眼睛了。他的口微微张开,发出一股恶臭,还有边上一颗尖利的黄牙露了出来。
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