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要看是信仰前还是信仰后了。在还没发生什么任何事之前便信仰了你,那岂不是最纯粹的信仰么?你忍心辜负这些无条件信赖你的人吗?”
“什么?无条件?”赫拉没好气道,“不会存在无条件的信仰!一个孩子出生在一个信徒的家庭,那他是不是有了信仰的条件?一个人做了坏事,愧疚之下寻求良心的忏悔,那是不是信仰的条件?一家人生活贫苦,生计劳顿之余需要心灵的慰籍,那是不是信仰的条件?一个富贵之人,希望满足自己同情心和虚荣心,那是不是信仰的条件?一个罪恶之人,希望合理地解释自己的欲望和罪行,那是不是信仰的条件?所谓的信仰,都只是些生存的藉口罢了!”
赫拉一时有了怒气,撇开白华的手,忿忿地踱步着。
白华无奈道,“母亲,您没必要这么生气。我绝不是觉得你是自私自利之人。我只是说,你不能为了你的女儿就丢弃了圣女的责任······”
“不,不!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自私自利之人!”赫拉愤愤道,“你和阆鸣是一样的,你和阆鸣都是一样的!天下诸人都是自私的,连同自己明明都是自私的,可偏偏就要拿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是对的!难道你们真以为自己真的是大公无私之人?”她脑海里倏地响起阆鸣那铮铮郎朗的声音——“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便不由得抓狂起来,“天下真的有大道么!所谓的大道,还不是每个人心存侥幸地踩着上一个人走的小道,慢慢才变成的大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之声。
“谁?不准进来!就在门外说话!”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听起来气喘呼呼,匆匆忙忙。
听着听着,赫拉的脸容渐渐失色。
白华走到窗前,望着圣坛山下,那些惊慌失措的信徒们,以及匆匆集结的圣城军兵,心里面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第一个人,会是谁呢?”白华忽然道。
“你说什么?第一个人?”赫拉一脸忧心忡忡,疲惫地瘫在毯子上。
“第一个走出这条小道的人,会是谁呢?总得有个人,来开辟这条小道吧?”
赫拉先是一怔,然后沉吟一下低头,泪水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个人,一定得是阆鸣,一定得是你么?你可是我的女儿啊!”
白华浅浅地自豪一笑,“但我也是阆鸣之徒,我也是阆鸣之子啊!”
三天后的三天,西蜀军步步逼近圣城。
圣城关上了从未曾关闭的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诺亚祭司还在圣城方圆十里建立了一道大结界,以作保护和警示之用。圣城将军穆罕默德也率圣城卫军严阵以待。巨大的冰铸城头上无旗无旌,只有黑压压的棕甲军兵。千里黄沙,万里荒莽,无风无云无月的夜里,那四颗星星还清亮地象征着孤独的信仰,正如这一座圣洁的孤城正寡寡独独地矗立在大漠之上,庄严而悲凉地等待着人祸降临。
城中的信徒们,早在三天前便都从圣坛山上下来,到山下的土房里暂住着。房少人多,每一间房子都挤满了信徒。这反而激起了他们一起保卫圣城,同仇敌忾的情绪。三天内的日日夜夜,在圣城内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到城中一片静默的祈祷之声。之所以说是静默,那是因为祈祷声音并不大,有点窸窸窣窣的意味,似乎出现幻听一般;但又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响起,在心中丝丝缠绕着。
对于信徒而言,这祈祷就是圣音;但对于外人而言,这祈祷简直就是噩梦。
最起码,对于他来说,这祈祷声让他难以入眠,哪怕结束之后也会在耳边余音绕梁。不过,他本来就睡得少,睡得极少。哪怕是在这么温柔宁静的夜晚。
同一个屋子里的人,也没打算睡觉。他们每人手捧一个小烛盘,盘上的短烛正灼灼着亮着光芒。这是卫军军兵发的,每人每天一根,每根只能照半个夜晚。烛光一灭,所有人皆会就寝。现在,他们正捧着一小缀光明,絮絮叨叨地祈祷着。
他也有蜡烛,但他从来不点燃。他不喜欢发出亮光的火焰。
烛火燃烧时,所有人都在祈祷,他没有,但是没有人嘴巴有空去指责他。
烛火灭掉后,所有人都睡觉了,他也睡,于是也没有人去指责他为何不祈祷。
而且,他永远都坐在角落里,套上斗篷的帽子,根本没有人在意他是谁。
但今晚不一样。他身边那个妇女不满他很久了,简直是如鲠在喉。
就像一间收拾得汤清水利的房子,忽然跳出一只老鼠,让人浑身不自在。
“喂,你是谁?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祈祷?”
夜深人静,一片黑暗中,妇女突然发问。
没有指名道姓,他当然不会回答。
“喂,问你话呢!你不是信徒么!你为什么不祈祷?”
妇女还蹭了蹭他,声音大了点。
他转过身子,继续睡觉。
被人置之不理,妇女不禁火冒三丈,猛踹了一脚他,“你!你说话!你究竟是谁?你是不是我们的信徒啊!”
所有人都吓到了,但也都不说话,就在黑暗中藏匿着,静静地听着。
“我不是信徒,我只是来逃难。”他回答道。
“逃难?那为何不祈祷?说!为何不祈祷!”
“我不是信徒,我为何要祈祷?”
一些人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是信徒也要祈祷!你是来逃难的,圣城卫军保卫了你,你便应为他们祈祷!圣坛山的圣女、四祭司为了我们遭遇战祸,还全力无私地保护我们,你更应为他们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