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歧之竭力的喊声,在这个疯狂的村庄里很快被湮没得无声无息。细细环顾,全是头裹布巾,身穿布衣的百姓,一个个都是某人的父亲和儿子,正发狠地将别人的父亲和儿子杀死。一切都是为了生存,譬如为了生存接受了苟且的工作一般。此处没有侵略和正义,只有无端的愤怒和仇恨。
马歧之脚下生风,跑得极快,没有人可以抓住他。他跑到村子的另一边,终于在一片疯狂的厮杀中看到了伊穆图。他正一瘸一拐地跟在奴娃的身后。而奴娃的手上,已经拿着好几个死人头。马歧之赶紧迎上去,拦住两人。
“不要再杀人了!他们不是西蜀军,都是无辜的人······”
奴娃却不理会马歧之,径直地跑过他,走到一个角落处,将头颅往地上一扔。
马歧之发现,那地上已是堆了十余个头颅。
奴娃蹲下来,要将头颅的头发绑在一起。
伊穆图走过来,苦口婆心地劝着奴娃,奴娃却一手将他推开。
“你们看不到吗?”马歧之指着头颅,“他们可都不是军兵!还都是西域人!”
“刚刚,我也发现了······”伊穆图无奈道,“那,那有什么办法呢?晟人那么狡猾······”
“晟人······西蜀军······巫觋······”马歧之忽然恍然大悟。
他咬牙切齿,一手拽起奴娃,“不要再杀人了!我们逃出这里!”
正拉扯着,一声惨叫在马歧之身后响起。
马歧之忙回头,发现伊穆图倒在了血泊中。
一个人正张牙舞爪地冲向马歧之和奴娃。
奴娃怒吼一声,甩开马歧之,举刀迎了上去。
马歧之赶忙拖着伊穆图靠墙,一手拼命掩住他那胸中不断喷血的伤口。
“老头!老头!撑住啊老头!”
伊穆图却猛地抓住马歧之的手,气若游丝道,“歧,歧子······”
“别说话!我现在带你出去!”
“······保护奴娃······保护奴娃······她,她,我女儿······”
马歧之一愣,伊穆图随即咽气了。
他绝命后,一手还不落下,一动不动地指着正在拼杀的奴娃。
“该死!”马歧之悔恨地一咬牙,顺手抓起一把斧头,快步走向正发狠刺着一具死尸的奴娃,然后手起斧落,劈中了奴娃的后脑勺,奴娃旋即晕倒。
他背起奴娃,瞥了一眼死去的伊穆图,便拔腿向村外跑去。
在马歧之和奴娃逃出村子不久后,山头上号角再起,这回更是雄壮和洪亮。
随着号角的令下,风沙再起。奥克和贝斯特各率领一支凶猛的兽人军,兵分两路攻向村庄。奥克如下山猛兽,断头破喉,无人能挡;贝斯特耍着两柄铁骨朵,也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两边一路厮杀,长驱直入,如进无人之境。
不消一会儿功夫,两将便汇合在村子中央。
这一切进展得太顺利,虽然会预料到“伪兵”会打乱西蜀军的阵法,但竟然没有受到一点阻击,实在是令人心生疑窦。
杜止戈慢慢地走到一具尸体旁,看着他的装束:头巾,布衣,斧子。
“怎么全是塞特城的人?”贝斯特问道。
“······不是。”杜止戈颤颤地捏紧拳头,“我们中计了。撤兵!”
话音未落,村子周围突然鼓声大作,月夜下旌旗凛凛。先是一支铁骑突袭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一瞬间布满漫山遍野的,银盔银甲的步兵,并渐渐包围住整个村子。
那支铁骑的将军,正是火眉焰发的赤崖。只见他一身赤甲,擎着一柄火焰镏金镋,全身镏金发亮,叉头两翅如熊熊烈焰,正锋状如焰头,其舞动之势威猛罕匹。赤崖铁骑如一把突刺而来的尖刀,破开了兽人军的阵势,杀出了一条血路;赤崖更是无人能挡,直指向刚刚慌忙上马的杜止戈。
“奥克断后,我们要杀出重围······啊!”
眼看那柄火焰镏金镋就要刺中自己,杜止戈失惊之余,兽人军的骑兵们冲了过来,护住了杜止戈。可赤崖势猛,一眨眼的功夫即冲散了护阵。奥克趁势扑了过来,一口咬住了赤崖的镏金镋,直将赤崖扯下战马。正在两队人马混战之际,天地间再次风云变色,沙暴再起。佣兵团急忙重整阵容,杜止戈守着中军,渐渐后退,贝斯特率骑突围。
村子外边的雷坤山部已是重重围困,可沙暴越来越猛,漫天混混溶溶的狂沙,以覆天盖地之势扫向雷坤山部,逼迫雷坤山部都伏在原地,无法动弹。又听得天地间一声大喝,沙暴如龙,以滂沱之势,直砸在雷坤山军兵的头上。
雷坤山大喝一声,“起盾!”所有步兵纷纷举起黑盾,举过于顶,相邻衔接,抵挡住沙雨的暴击。这些黑盾都是冰火石制成,能极大地削弱沙暴的巫力。雷坤山部再整齐划一地屈身站起,井然有序地慢慢后退。雷坤山再大喝一声,“刀阵!”所有军兵纷纷横刀于侧,刀刃朝外,相邻叠合,形成极为严密的脚下刀阵。贝斯特的骑兵冲突而来,马腿尽被砍尽,其哀嚎四起,听之酸楚。
在此危急之际,只见贝斯特飞跃下马,两柄铁骨朵顺势砸下,强势的巫力迸发,震开了一大片西蜀军军兵,“刀阵”也刀仰盾翻,杜止戈率骑兵顺势冲上了山头。紧随其后的是贝斯特,与赤崖混战而逃的奥克。
雷坤山部重整阵势,欲步步紧逼。赤崖部也从侧翼飞踏而上,乘胜追击。忽见金首领飞天于空,大喝一声后消失不见,随即降下漫天沙雨,聚拢在山头上。沙子越聚越多,乘山之陡势倾泻而下,顿时覆满整片山坡。战马和步兵皆寸步难行,追击之势渐弱。雷坤山无奈,只得一把举起大旗,挥舞数下,最后势大力沉地一跺,“停止进军!”
此刻已时至拂晓,日夜交替之际,天边晕开一片温和的淡然。满目疮痍的村庄也显得尤为苍莽和悲凉。西蜀军渐渐下山,在村子附近歇息。
雷坤山走到两具尸体旁。两人死前皆是站立,正向着对方刺进自己的武器,最后双双而亡,武器支地,不得以倒地瞑目。雷坤山拿开他们的武器,将两具尸体躺在地上,阖上他们的眼睛。
“你们放心,达喀尔的孩子们会安然无事。”
“可是无帅那里来了消息?”
“是!无帅一人顺利攻下塞特城,城主多尼奥已亡,现在正放火烧城。”
雷坤山无言以对,站起来,慢慢地向前走着。
“雷将军!”
“还有何事?”
“抓到两个孩子,请将军处置!”
军兵将一个少年带到雷坤山面前,少年还背着一个少女。
少女的手上还紧紧抓着一把长刀,刀上血迹斑斑。
“放他们走吧。”
少年对着雷坤山呸了一口,拔腿就跑。
很快,他奔跑在一片光明的晨晖之中,并渐渐消失在西方黯淡的天边。
塞特城失守后,奎城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城里混乱得如炸开的锅,一时沸沸扬扬,鸡飞狗走。每处杂散着各种声音,男子喊吼声,女子祈祷声、孩子哭啼声,还有羊羔子的嘤叫声。城门更是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和牲畜。而城外,刚刚涨水的塔什河马上迎来了一大批人、牛、羊浩浩荡荡地渡河。
“天神保佑!圣女保佑!”
“我的天神,我的赫拉······”
“迦顿待不下去了,赶紧去圣城!去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