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西乞孤鸰,而四善也认得出,这头白虎就是他们救下的母虎。
母虎两边,还有两头白虎,轻轻托着西乞孤鸰的头和脚。
此般庄严肃穆,让所有人都为之触动,心生敬崇之意。
修史长老忘形间,身子往前一倾,从四轮车上张狂地摔了下来。
只见他跪在地上,整个身子五体投地伏了下去。
所有人都跟着他,如他一般五体投地跪伏地上。
那母虎再长啸一声,所有老虎如斯吼叫。
这时,山口竟传来汩汩的流水声。
陆载忽然料想到什么,他大喊一声,“大家让开!”然后平地一跃,对着山口一线之地一指,草尘飞尽,在草原上劈开一条河道。
此时,山口涌泻出一股沧浪之水,顺着河道淙淙流下来。
河道一下子被溢满,溪河清澈见底,水面粼粼泛光。
母虎将西乞孤鸰慢慢地放在河里,让河水浸没其全身。
众人皆不解其意,西乞无冥却猛然醒悟过来。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却听见了。
他听见了一些无冥之音。
正是他现在要跟陆载说的一样。
“陆大人,有劳你现在为西乞孤鸰祓禊吧!”
陆载赫然地看着西乞无冥。
他听到的不是西乞无冥的语气和声音,而是······
而是西乞墓,西乞震,西乞独行,西乞子惠。
而是流浪在西乞孤鸰梦里的,西乞家近三百多年间的怨念孤魂。
陆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走到西乞孤鸰身边。
只见他一袖掩面,待放下手时,他已戴上了那副布满黑色鳞片,额处还有两点白点,极为神秘莫测的面具。
又不知何时脱履赤足,亦不知何时一手持着一株清秀的兰花,一手秉着燃着的火把,只见他轻轻一跳,踏入溪水中,熠熠舞动起来。
他的双眼在黑鳞映衬下显得炯炯有神,精光四射;他的唱吟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虎吼声中,犹显得清亮动听,又深邃悠长。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清斯濯缨兮浊斯濯足,自取自足兮何以为世所执乎?
浴乎沧浪兮风乎舞雩,为君祓禊兮三百载误汝累汝?
孤鸰醒醒乎!西乞醒醒乎!
遑遑人间,涣涣长河,无物不可弃,无人可长依,无情不生异!
欲念起兮、生咒惘!
汝心如兰兮、无人芳!
安息妄火兮、走四方!
安息妄火兮、走四方!”
随着唱辞,陆载将兰花投向河中,众人目光顺着兰华落水,却发现了水面已是漂满了清香的兰花,正在西乞孤鸰的周围转起了小小的漩涡;陆载又将火把投向西乞孤鸰,众人吃惊间,熊熊的火焰正要碰到西乞孤鸰,却在顷刻间熄灭,河水顿生烟雾,遮掩住了西乞孤鸰、陆载和白虎。
此时,众人惊奇地发现,眼前这条小河溪渐渐干枯,一路兰花簇生。
又是一声声彼此起伏的虎啸,烟雾中渐渐露出了人影。
西乞孤鸰骑着白虎,缓缓出来。
只见他目光奕奕,精神抖擞。
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不像往昔萎靡不振。
众人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手足无措。
修史长老再次伏地跪拜,除了三大家长,所有人都跟着伏地跪拜。
“爹!”西乞孤鸰下虎,奔向西乞无冥。
“好,好!”西乞无冥抚着西乞孤鸰的头,满腔感慨。
“所以,少主大人身上已经没有咒禊了吗?”修史长老道。
“不错。”陆载摘下面具,笑着道。
“也就是说,其他族人也不受其害了?”
“嗯,不错。”
话音一落,众人哗言,脸上皆有怀疑之色。
“陆大人,何以为证?你说是,就是了吗?”西乞一恪冷冷问道。
“西乞一恪,你什么意思!孤鸰可是救了大家,这还不够么!”西乞无冥道。
西乞一恪指着西乞孤鸰,“这灾星存活这十余年间,西乞家再无新添子嗣。若近日贱内生产不顺,是不是还怪在他头上!”
“敢问西乞先生,”陆载问道,“要如何才能令您,令大家相信呢?”
“皆因西乞孤鸰,西乞村的虎祭之人夜不能眠,否则在梦中逝亡。既然陆大人声称咒禊已除,想必虎祭之人也是夜眠无忧,对吗?”
众人又是吃惊,议论纷纷。
若西乞村夜间能眠,那简直是天降奇迹啊!
“一事归一事。”陆载捋了捋眉毛,“我还不能如此武断。”
“那就有劳陆大人,尽快让此事成行。否则,单凭口舌难除吾等心患。”
陆载看着已经昏昏睡去,满身血污的西乞蝉,心里感激万分,感动至极。
“好,定当勉力而为。”
虎群奔离,邀携晨月,很快消失在雄山峻岭中。
在琐碎的迫想里,在断续的心痛中,日子总过得那么不经意。
还没有心思去感受夜与黑的安宁,窗外又亮堂起来。
还没有偷闲去感受日与光的温暖,又已是日落西山。
远山是红彤彤的落日,说是漂亮么,她倒觉得有点萎靡,像是一个羞丑得满脸通红的胖子,正拼命地扯着全是皱褶的黑被子,想完完全全遮掩住自己一般。
叫你大白天那么张扬猖狂,这回出丑了吧?
还是冬日的阴天好,什么苍蝇蚊子流言蜚语,统统止息于荒漠和被窝间。
山崖下,近处是随雨水渐渐丰盛的草原,两个牧民大叔各拿着一条长鞭子,影子一晃一晃地驱赶着白滚滚的羊群。她看着可滑稽了,多大的一片草原呀,天空有多大,这片草原就有多大,可这一只只像小白云一样的羊儿咩咩叫着,走着小小的步伐,你碰着我我攘着你挤成一大团,都拼命抢别人道似的。后边的羊头瑟缩到前面的羊毛上,就好像胆小怕事的人藏在别人身后张皇着。
怕什么怕什么,怕牧羊人的鞭子么!那鞭子根本打不到你们身上,他们都把你们当宝贝看着呢。你们怕的是声音吧!那牧羊人的喊叫声,那鞭子在风中的呼呼声,你正美滋滋地吃着草呢,一听到这些声音,身子一哆嗦,猛地抬起头,瞄了几眼,才敢继续地慢慢地尝试地咀嚼,是不是?
哎呀呀,她这颗不安稳的心又扑腾了一下,让她叫了好几声哎呀呀,抓狂得跺了几脚,急得跳了起来。
这些又蠢又胆小的羊,简直和她一模一样啊!
本来活得好好的,却只因别人的只言片语,眨眼挑眉而心烦意乱,惴惴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己心作崇,就在这片阳光下,这片天地间,她总感觉到无尽的指责和重压。
恹恹然间,她无法释怀,她无法不在意,正如她无法抹杀掉过去的自己。
那入夜的马蹄湖,那一不小心想起就猛地揪心的瞬间。
琐碎而强烈的迫想,断续又久潜的心痛。
看着她,家人们也是难受,苦口婆心地叫她忘记。可她能忘记身体上的肮脏么?身上的脏污洗洗便去,但她能忘记心头上的肮脏么?不要说她自己了,你们能够忘记么?周围的人能忘记么?以后真嫁出去了,那男人能忘记么!
何以解忧?唯有放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