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乞一恪是满脸愠色,面红耳赤。
他似是生生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转过身。
“你又不是西乞家人,又如何知道我们的痛苦?你做这么多,还不是想让西乞无冥帮赫拉之女治病?”
西乞无冥听到此处,冷冷道,“治病?孤鸰不活着回来,休想老巫治什么病!”
“正是,看来西乞先生心里清楚得很。我正是有求于西乞家,所以出手相助。这合乎情理。然而西乞家眼看可摆脱诛族咒,西乞孤鸰的下一代将健康无虞,西乞先生与族人们却惘然不顾,反而欲扼杀一线之机,这就不合乎情理了。”
“自从西乞孤鸰出世后,西乞家再也没有添新丁,要么夭折要么怀不上。孤鸰不死,谈何下一代?”
“所以我才来祓禊,不是吗?只要孤鸰身上咒禊已除······”
“可过了这几天,大人做了什么了么?”西乞一恪瞟了一眼正笑着的陆载,“陆大人无谓再作口舌之争,我已给足十天时间。”
“不错,十天时间。”
修史长老也向陆载点头颌首,“有劳陆大人了。”
“定当勉力而为。”
这时,周围的族人似是发现了什么,渐起哄闹之声。
“是,是他们吗?”
“好像是······”
“是他们!是他们呀!”
顺着激动的声音,陆载看到了从山口徐徐而来的少年们。
他们本是灰头土脸,无精打采,但看到自己的爹娘,都激动地奔了过来。
亲子拥抱在一起时,少年们都将脸深埋在亲人怀里,情不自禁哭泣起来。
四善也奔到陆载的怀里,紧紧地抱着陆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陆载心头大石终落。
他脚下还站着一个小孩,不,一个侏儒少年,正孑然一身,无助地看着他。
他也环顾四周,望向西乞无冥那边。
膝下无儿啊。
“四善,孤鸰呢?”
四善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和侏儒少年对视了一眼。
“鸰爷他,他被那些白鬼抓走了。”
陆载闻言一惊,西乞无冥、西乞一恪和修史长老都走了过来。
“你说什么!我儿被白鬼抓走了?!”西乞无冥颤颤道,“那半藏在哪!他在哪!”
西乞一恪也皱着眉头问四善,“麸儿也不在此,是一同被抓走了吗?”
“两位家长先不着急。不是在这么?”
修史长老一说,西乞一恪才发现脚下的西乞。
“西乞在哪!西乞在哪!”西乞无冥乱喊道。
“大,大伯,我在这······”
“你爹在哪!我儿在哪!”
“四,四爷不是说了吗,鸰爷······少主他被抓走了······”西乞含着泪,支支吾吾道,“我爹,我爹和西乞,和堂哥不就是去救他们了吗?”
“看来还有蝉姑娘。”陆载道。
“对,蝉姐姐也去了。”
“半藏到底在干什么!”西乞无冥喊道,“这区区白鬼都搞不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抓住少主的呀!”修史长老急问道。
“我爹和大家都被白鬼抓住了,鸰爷······少主他为了救大家,就让自己被那个塔桑国的萨满抓走了······”
身旁闻声的少年,也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来。
“何其耻辱!西乞家堂堂三家长竟然束手就擒?”
西乞无冥正骂着,西乞一恪瞥了一眼西乞的手腕,又环顾一下所有少年的腕上的冰火石手绳,大感意外,“瞻儿,遇到这般危机,你们为何不把手绳脱下!”
“就是脱不掉呀!”西乞拼命扯着手绳,委屈道,“就是弄不断呀,所有人都一样!”
少年们都委屈地看着西乞一恪。
陆载忙蹲下来,抓住西乞的手细看着手绳,“这绳子根本不是什么冰火石绳,而是金石所制,非巫力无法弄断。”
听到此话,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也即是说,我们的巫力根本没有被冰火石束缚?”
西乞赶紧发动巫力。结果轻轻一捻,他的手绳就断了。
“该死!你们,你们就是作茧自缚!半藏也是个呆子!”西乞无冥怒道。
“所以半藏也没有弄断手绳,也自以为无法使用巫力,对吗?”西乞一恪问。
西乞点了点头,“可怎么会有人,拿这手绳来糊弄我们啊!”
听到这话,西乞无冥忽然感到心头一寒,欲言又止。
修史长老则叹息一句,神色间似有失望之色。
“也就是说,现在在森林里,只有麸儿用得上巫力。白鬼来了多少?”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林子里都是!”四善急急道,“大哥,你快去救鸰爷他们吧!”
西乞也仰起头,可怜兮兮地乞看着陆载。
“好,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陆载正欲离开,忽闻远方山岳间突爆发一声咆哮巨响,其声如虎啸怒吼,似是平地而起的惊雷,又撕裂了沉寂晦晦的晨明。虎啸郎朗不断,旷击长空。西乞家所有人都震惊于这声虎啸,不约而同将铮铮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塔桑森林。
“陆大人!陆大人!”修史长老撑大眼睛,拼命转着轮子,“请等一下!请等一下!”
他双目发出精光,满脸崇敬之色,贪婪地细致地听着这虎啸声。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修史长老举起双臂激动道,“白虎之主!即将降临了呀!”
只见他叠手胸前,仰头诵道,“子时到,溺水落,音讯不至!午时临,身,祸害反昌!又卯酉,临门兮,伤折人口!去丑未,在野兮,损坏牛羊!寅时毕,登山乎,掌生杀之权!戌时起,落井兮,脫桎梏之殃!申时报,衔牒乎,若无凶主,可持其喜信也!辰时势,啮人哉,有害终不见乎休祥!白虎道路官灾病丧!”
所有人都叠手胸前,仰头跟着默诵。
一时那悠悠诵声,与绵延不绝的虎啸彼此交替,在天地间遥相呼应。
不久,陆载感觉到山口处涌出强大的巫力,而这巫力绝非巫觋所有。
眨眼瞬目之间,有虎影一掠,陆载忙护住四善。
这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吟诵。
他们瞠目结舌地望着远方,那山道,那崖边,那漫山遍野间,全是一头头圣如苍雪的白虎。
满山的白虎,正对着西乞家人们,仰天吼叫。
“是三家长!”
“是半藏大人!是半藏大人!”
从山口里缓缓走出来,满身浴血的高大人物,正是西乞半藏。
西乞看着他,颤颤地走了过去。
跟在西乞半藏后面的,竟然是两头巨虎。
它们各自叼着一个人,一头叼着西乞蝉,一头叼着西乞麸。
陆载和西乞一恪大吃一惊,赶忙奔上去。
两人被放在地上,皆是力疲昏迷过去,并无性命之忧。
西乞无冥不知发生何事,只得胡乱大喊,“我儿在哪!孤鸰在哪!孤鸰!孤鸰!”
最后两声“孤鸰”,犹似虎啸山林。
那山上山下英武凛人的白虎齐声吼天,似是迎接着什么。
所有人都注视着山口,又有三头白虎威风凛凛地踱步出来。
中间那头白虎,虎背上正驮着一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