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过几招给你?你以为是学医是和学山术武功一样么?更何况,你又不是老巫的徒弟,凭什么老巫要教你?滚!有多远滚多远!”
“哎呀,就像您说的,反正闲来无事,对不对?您就当给大家说故事呗。”
“岂有此理,岐黄之术当听故事?你这不是儿戏么!”
本来受困牢狱之中,众人心情多是低落不语。
可现在硬是被这一老一小的对话逗乐了。
她的心情,也一下子开朗了不少。
只是想起师父的死,还有杀父仇人,自己心底还流荡着那股涔涔的寒意。
对自己冷漠的寒意。
师父忍辱负重,舍生取义,自己都没做过什么就感觉如释重负,实在是可笑。
陆载正努力地破荆斩藜,自己却在怨天尤人,更是有愧于天地。
可惜这一身病躯,有心无力。
她看着牢外的火光,开始幻想着此时此刻的陆载,究竟在做着什么。
正想着,牢外人影幢幢,钥匙声铃铛发响。
一个狱卒站在牢外,正打开石锁。
他身后还有一位坐着四轮车,全身只残存上本身的耄耋老人。
门一开,那狱卒马上被西乞无冥扼住了喉咙。
“哼,这么堂而皇之地开门,也太小看老巫我了。”
“大家长,在老巫面前,你还是一个年轻人呀。”
那耄耋老人一发声,西乞无冥马上放下手。
她心想这老人巫力藏得真好,连咫尺之间的西乞无冥也毫无觉察。
“原来是修史长老,您怎么来了?”
“我和陆大人,想请少主和陆四善出去一趟。”
西乞孤鸰马上站了起来,西乞无冥一手挡着。
“慢着!所为何事?”
“大家长请放心,有陆大人照看着,少主不会有事。”
“那陆载为何不亲自过来?”
“陆大人正在大堂上力排众议呢。大家长,你应该知道,这调解族内矛盾,其耗费的心力,可一点都不比破除诛族咒少啊。”
西乞无冥放下了手,“修史长老,您是族内最德高望重的长老。您应该知道,若是杀了孤鸰,我们族便永没有希望脱离诛族咒了!老巫我此辈已然,下一辈的事,老巫也管不着。孤鸰是生是死,西乞家生死存亡,你们自己看着办,哼!”
“好!孤鸰少主,请。”
西乞孤鸰出来后,修史长老又望向四善。
“四善兄弟?”
“好。”四善也走了出去。
三善也站了起来,喊道,“那个长老,我也是孤鸰的朋友,能不能······”
西乞孤鸰向三善投去感激的目光。
“三哥,你就在这里好好照顾白华姐姐吧。”四善一把抓起西乞孤鸰的手,“我和鸰爷去办点事,去去就回。”
修史长老看着他们的牵手,又看着西乞孤鸰那感动的笑容,心里却狐疑起来。
“这里便是我们西乞家的修史阁。”
陆载和西乞蝉置身其中,放眼四壁,靛蓝色火焰下,满是竹籍纸书。
“这些火挂得那么高,不怕烧了史籍么?”西乞蝉奇怪道。
“这些都是特殊的巫火,不会烧毁书籍的。”
陆载好奇地拿起一个木盒,里面响起片片抖落之声。
“这也是历史。”
修史长老接过木盒,一打开,里面全是一片片枯叶。
西乞蝉拿起一块一瞧,叶面上写满了文字和图案,不禁肃然起敬。
“三百年前,准确而言应是两百八十六年前,西乞家受下诛族咒后,族内唯一一个幸存者西乞震,在流浪西域之时,正是用这些叶片将他的祖宗三代以及所历诸事记录下来。西乞震便是西乞家罹难之后,第一位大家长,也是第一位修史长老。原来拥有煌煌两千多年历史的上古巫族,从那一刻至此,便只有两百八十六年了。所以,在我们西乞家,修史成为了第一要事,修史长老备受敬重。我也是利用此间便利,才能救下你们和少主。”
他瞄了一眼陆载的后背,已经完全看不到白天那致命的伤口,心里暗暗吃惊。
“冒昧请教长老的名讳?”陆载问道。
“修史长老没有私名,我的名讳,就是修史长老。陆大人,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特别是关于孤鸰少主的,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么?”
“谢谢长老。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且容晚辈想想。”
陆载走到一处台阶上,慢慢坐了下来,闭目深思。
他拼命回想起,在孤鸰梦中遇见的种种,将近三百年的西乞家劫难史。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呼。”
“既已成咒,必有咒主和宿主。若说咒主是三大家强大的巫力把持,那宿主便是西乞族人。刚开始便是西乞震。诛族咒将灾禊注入西乞家的血脉中,让其世世代代子嗣残疾。。但随着血脉的分化继承,西乞家的后人身上的灾禊应该越来越少。因为每一代的宿主,其继承初代宿主西乞震的血脉也是越来越少的。若照此理,这个诛族咒应该有一个期限,不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但会不会灾禊不在血脉上,而在西乞家代代相传的白虎之力上呢?”
想到此层,陆载自己又苦笑想道,“陆载你傻呀,若是在白虎之力上,那宿主便只会集中在承继纯正白虎之力的大家长身上,其他族人自然不受影响。”
“当年施咒的咒主们早已死去,按理来说,灾禊不会有什么改变,只会随着时间而慢慢消逝。西乞孤鸰还在娘胎的时候,这个灾禊就开始出现了变化。新诞下的族人,不仅仅是残疾,而是夭折而亡,有的甚至胎死腹中。和西乞孤鸰差不多同龄的兄弟姐妹们都无一幸存。虎祭幸存者开始夜不能眠,孤鸰娶的三个妻子都在行礼第二天死去,和孤鸰亲密的人也都会马上死去······马上死去。可为什么西乞无冥、我、四善都没有马上死去呢?这种漫无边际的话应该是妄语。”
“若只论诛族咒,按其禊在血脉之理,其断不会造成像孤鸰这般,近谁灭谁的状况。孤鸰身上,应该不是诛族咒······”
他脑子里忽然闪现出西乞无冥的样子。
那灰蒙蒙的双眼,有点神经兮兮的样子。
他本是看不见的,但他总是“看着”西乞孤鸰大喊大叫道:
“他是我们西乞家的希望!”
“孤鸰是我们西乞家唯一一个正常人!”
“希望,正常人······”
陆载睁开眼睛,看着只有半截身体的修史长老,似乎明白了什么。
“长老,”陆载忙问道,“这里有记载族人出生的生育史吗?”
“自然是有的,所有族人的出生年月日,残疾之状,都会在族谱里一一记述。”
“那晚辈能否查一下,近两百年来的族谱?”
“可以是可以,但这两百年来的族谱何其庞杂,你一个人怎么查得过来?你且说你要查什么,我与西乞蝉一起帮你查。”
“晚辈要查的是,这些年间诞下的,身体完整无缺的族人。”
一听此言,修史长老和西乞蝉面面相觑。
“陆大人,你这话是开玩笑么?除了孤鸰少主,西乞家的后人一直都是残疾加身啊,除非是虎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