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动地举高手,示意停下。
顿时河谷雅雀无声,只听见风雪簌簌。
族人们竖起耳朵,留心听着。
一阵极细微的声音,夹杂在风中,纤弱的,又饱含着生命的气息。
听到了,是哭声,是婴儿的哭声。
族人们激动起来,西乞独行踉踉跄跄地走到虎尸,枯枝般的手绷成掌刃,一掌破开了虎肚。那嘤嘤的哭声更明朗了,哭得每一个人都哭了。
西乞独行艰难地从虎肚里抱出嘤嘤哭着的婴儿,他身上结满了冰血。
西乞独行双手捧婴,仰头伸臂,呈于上天,老泪纵横。
所有族人都无限感慨,再一次齐齐地跪磕地上。
陆载就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一切马上消失,他再次回归黑暗。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虎祭幸存之人,是不是夜不能眠,眠则逝去?”
虚空之中,一片沉默。
良久,那幽幽落落的声音才响起。
“一直以来,虎祭之人并没有此劫。”
“直到二十六年前,西乞无冥的妻子怀上了西乞孤鸰。一夜之间,西乞村所有人都长眠不醒,在梦中死去。而且在那之后,无论是本家还是分家,生下的孩子全都夭折而亡。”
“······慢着。二十六年前?可孤鸰只有十六岁······”
“不错,他母亲此胎怀了整整十年。十年诞下那一天,本是水草丰美的雨季,却在哭声啼落的那一刻,方圆百里草木枯亡,鸟兽死绝。西乞村和白虎城连续十天阴霾遮日,更无雨露。他的母亲也因难产而死。而且,他若碰花,花即凋落;他若触叶,叶即枯萎。和他亲密的人,若是凡人必死无疑;他娶过的妻子,都活不过一晚。”
“都说迦顿国王子努尔是灾厄之子,其实孤鸰何其不是?”
“怎么这么奇怪?这难道也算是诛族咒的一部分么?”陆载疑惑道。
“西乞孤鸰,应该是诛族咒最后一劫。”
“最后一劫?”
“之前就告诉过你,这是西乞孤鸰的梦里。”
“西乞孤鸰的梦······”陆载恍然大悟,“那他怎么会······”
“他是我们西乞一族受诛族咒数百年来,第一位长得人模人样,无病患无残缺的人。只有当你历尽数百年子孙皆残疾如鬼的痛楚,你才深深领会到,西乞孤鸰便是我们一族的希望,他的子嗣便是我们一族的未来。”
“若真的是希望和未来,那为什么他会给大家带来灾厄呢?”
“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所以,也就有劳你了,除咒师陆载。”
郑重的一声,“希望你,可以拯救西乞孤鸰,拯救西乞家。”
“你究竟是谁?”
“我是西乞墓,也是西乞震,也是西乞独行······更是西乞槐。”
“我是西乞家诛族咒残存的幽灵。”
陆载醒来的时候,夜凉如水,早春尚寒,他冷不防打了一个喷嚏。
他的额头挂满了汗珠,全身上下都是冷汗津津的。
好一个噩梦。
孤鸰那孩子,是每天都要经受这样的噩梦,承载着家族数百年的魔魇么?
陆载正想用手抚汗,才发现手脚皆被捆绑,而且还是冰火石链。
睡得手脚麻木,脑袋也迟钝了。
他环顾四周,虽然幽暗遮目,但他借着丝丝透进的月光,他发现他被关在一个牢笼里。地上还躺着白华、三善、四善还有西乞蝉。牢内空气混浊局促,人也睡得昏昏沉沉。
“他们是死了吗?”牢外传来少年的声音。
是西乞孤鸰。
他正揉着眼睛,似也是刚刚醒过来。
“他们是死了吗?”西乞孤鸰难过道,“我都说了,不要接近我,不要和我说话,更不要做我的朋友······”
“他们怎么可能死了呢?他们只是睡觉而已。”陆载忙唤道,“四善,四善!三善,三善!白华姑娘!白华姑娘!西乞姑娘!西乞姑娘!”
看不太清楚他们睡相,也听不见呼吸声,陆载也有点担心起来。
“孤鸰,你帮我松绑了,我来看看四善他们,好吗?”
西乞孤鸰忙抓住铁锁,想开锁走进去,可一伸手,就被另外一只手抓住。
一只瘦如枯枝,老筋根突的手。
“爹······”
“哼!哪里来的小子,白天骗了我儿进了万咒窟,到这大晚上还想利用我儿么?正好老巫我手上正缺活人,你们就自动送上门来!现在想逃?怎么可能让你们得逞!”
陆载恭恭敬敬地向那个人影颔首,“您一定是西乞无冥大人了。小巫失礼,鄙名······”
“你叫什么名字跟老巫有什么关系?别忘了你们现在是阶下囚!你是不是以为老巫跟这痴儿一样傻,被你几句话就套上了?想得美!你们就在这等死吧!”
“爹,他们不是坏人,”西乞孤鸰忙说道,“他们是来帮忙的,是我的朋友。”
“帮忙?帮什么忙?你的朋友?你什么时候有过朋友?谁那么不怕死,敢跟你做朋友?你真是个痴儿,痴儿!他们面上说做你的朋友,暗地里不知道藏着什么居心呢!痴儿!痴儿!”
“可是爹,一善哥他是除咒师······”
“什么?除咒师?哈哈哈哈哈哈······”西乞无冥大笑起来,发出干涩涩的笑声,“这世间哪还有什么除咒师,他对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啊痴小子!”
“无冥大人,虽然我术法不精,但我真的是除咒师。”陆载苦笑道。
“哼,你若是除咒师,老巫便是灵山老祖了!走!”
西乞无冥拉着西乞孤鸰,转身离开。
西乞孤鸰回头瞄了一眼昏睡的四善,有点担心,便死拽着西乞无冥,“爹,他们真的不是一般人。一善哥巫力那么厉害,你感觉不到吗?他若不是除咒师,谁还是呢?他们跟着我一天,不是也一点事也没有吗?”
西乞无冥迟疑了一下,皱眉想了想。
陆载厉害与否,倒是其次,顶多也是两仪五阶实力。
但他身上的确有白虎之灵的力量!
他本来想问陆载是如何拿到白虎劫刀,但回想一下没必要问。
白虎之灵只会自己附身,白虎劫刀只会让它认可的人拿起!
“圣城的圣女醒了过来,便是他所为?他真的是除咒师?发女说这小子竟然还会五雷掌?有此巫力,确实不是一般人。”
西乞无冥并不回头,只是抬起头,大声问道,
“喂小子,我问你,你身上的白虎之力,是哪里得来的?”
“陇州,燕丘,白虎祭坛。”
“·····我再问你,圣城圣女那个咒,是不是你除的?”
“怎么除的,用了什么法术,说来听听。”
“窥观,梦客两术。”
“哈哈哈,荒谬!窥观和梦客,这两除咒术和我们西乞的祝由术年代一样久远,老巫我虽然看不见你,但听你的声音也不过二十开外。如此年轻,怎么可能会这么古老的巫术!你不要以为你看过几本古籍,就可以睁着眼张着口尽胡诌八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现在年轻一点的巫觋都是没点真本事只靠嘴皮子骗人了吗?”
陆载只好说道,“刚才孤鸰少主是不是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