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陆载看不到全貌。
只看到在黑暗中,火焰转进来了,火焰转出去了;转进来了,转出去了,带着风与火的呼声,唬唬吓人的呼声。眼里头飘着细小的火星,红彤彤红彤彤的,它们到处飞舞,轻盈盈地飘着,像燃烧过后飘起的烟灰。
又是一道闪电,一声雷鸣,一个人脸慢慢从黑暗中溢出。
他没有身子,没有四肢,只有一张嵌在黑暗中的脸。
又或者,黑暗就是他的身体,就是他的四肢。
他摇摇浮浮,如同一缕幽灵,俯视着地上的人。
“醒来吧,年轻的巫觋。”幽幽落落的声音,还游荡着缠绕耳间的回音。
“醒来吧,年轻的巫胤之子,身负白虎之灵的使者,醒来吧。”
“这,这是哪里······”
“这里是孤鸰那孩子的梦。”
“孤鸰的梦?”
“不错,孤鸰的梦。”
“我为何会在孤鸰的梦里?”
“是你自己用了窥观之术,然后来到了他的梦里,你们除咒师口中的念域。”
“我用了窥观?这怎么可能?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你又何必如此惊讶?你岂不是时常窥看他人之梦?”
“你究竟是谁······”
陆载正说着,突然地面一陷,崩裂巨响,身子猛地下坠。
置身于无处安放的虚空中,一阵无措挣扎间,他眼前幻影不断,又是一道撕破天穹的闪雷,又是一团火星飘拂的红焰。
“别挣扎了,你不会落地的。”那把声音再次响起的。
陆载定了定神,全身放松,发现自己摇荡荡地飘浮在半空中。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和四肢。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已经死了,成为了游魂野鬼,自然不会落地了。”
“什么?我已经死了?”陆载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间岂真是有鬼?”
“没有鬼,那你我又是什么?”
“你说这是孤鸰的梦,我又怎么会在梦里死去?”
“在梦里死去有什么奇怪的?不知多少人想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做一辈子的梦。何况你若不死,你又怎么能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陆载不自觉地环顾四周,俯瞰地面。
阴暗的天空下,地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山的轮廓。
夜黑沉沉,山岚霭霭,涨满了整个山麓,看不清一切。
陆载不由自主地做出低头的动作,感觉到自己正慢慢往下飘,慢慢地进入到山岚之中。朦朦胧胧间,眼前亮起了几只飞舞的萤虫,正在山顶上烁烁发亮着。
再继续低头,继续往下飘,才发现那不是萤虫,是火焰的光芒。三缀火焰正在山顶上飘着不动。三成犄角,中间之地沙泥掀起,纵成列,横成行,书画成图,复杂至极,俨然是一个祭坛。
而山顶之下,缓缓倾斜的山麓上,一座座残破的墓碑歪歪斜斜地插立各处。有些墓穴还被翻土掀地,棺木出土,棺盖翻开,里面竟是空空如也。另一边的悬崖上,也陈数具棺木。其在崖石上凿数孔,钉上木桩。将棺木一头架于木桩上,另一头置在悬崖上,是为崖葬之悬棺。
整座山便如一座乱葬岗,残柳败枝,阴风阵阵,处处有鬼哭魂嚎之感。
一条蜿蜒而上的山道,缓缓渐上两行火光,一队人马。陆载看得仔细,队伍为首者正是一巫觋,身穿白色巫袍,戴着一张长獠牙白虎面具。只听着他高唱着巫辞,身后的人敲锣打鼓,低吟高嚷,附着歌声。
“白虎金神廷尉卿,遭丧疾病狱囚萦。君子失官流血忌,常人伤杀主身倾。旺相相生财福竞,死囚刑克系沉冥。病人头痛瘱疽患,祟是伤魂路死兵。嘿呀呀!白虎道路官灾病丧。子时到,溺水落,音讯不至!午时临,身,祸害反昌!又卯酉,临门兮,伤折人口!去丑未,在野兮,损坏牛羊!寅时毕,登山乎,掌生杀之权!戌时起,落井兮,脫桎梏之殃!申时报,衔牒乎,若无凶主,可持其喜信也!辰时势,啮人哉,有害终不见乎休祥!”
“他是······”
“他是西乞一族被降下诛族咒前,离你们两百八十六年,西乞家最后一位大家长,西乞墓。”
陆载想起白虎之灵念域中的万蛊窟。此处何其相似,应该也是万蛊窟,而且成形的,运作成熟的万蛊窟。
“这可真是孤鸰的梦?怎么会出现三百年前的万蛊窟?”
“别说话,继续看。”
队伍的中间,是四个轿夫抬着一顶华贵的轿子,那轿子沉得有点摇摇晃晃。
到了山顶,轿子放下,走下来一位绫罗披身,满饰金玉,但又骨瘦如柴,病态怏怏的老迈富绅。西乞墓领着富绅走到阵法中间,然后向富绅伸出手,手里捧着一个木碗。富绅忙把身上所有珠宝玉石都放到碗子里。从半空俯看,仿佛那木碗一直都装不满似的。那富绅还脱下镶上金子的衣服鞋子,一一放进碗子里,最后落得一个赤身,在阴风中瑟瑟发抖。
西乞墓摇了摇头,指了指富绅的嘴巴。
富绅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金牙。
一个乌衣小巫递过来一把弯弯的钳子,富绅笑吟吟地接过。
然后笑吟吟地伸进嘴里,钳住牙齿,眉头一皱,猛地一拔。
血流不止间,钳口有了一颗血淋淋的金牙。
笑吟吟地放在碗子里,砰啦一声,继续拔第二颗。
又是伸进嘴里,钳住牙齿,眉头一皱,猛地一拔。
笑吟吟地放进第二颗,紧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富绅将满口的金牙,全都拔了下来。
西乞墓点了点头后,又向富绅的手指瞄了瞄。
原来富绅的手指头和脚趾头上,指甲都是金的。
富绅便弯下腰,钳口咬住自己的脚甲,用力一拔。
“啊啊啊啊······”富绅痛得叫了起来,却连忙看了一眼西乞墓。
西乞墓歪着头,那虎眼仿佛狐疑地盯着富绅。
富绅忙痛脸转笑,继续硬生生地拔脚甲。
拔到第十个脚甲,富绅已经是满眼血丝,汗流浃背。
紧接着,是手指。
富绅一手拿着钳子,一手抖抖索索地张着。
又是钳住指甲尖,猛地一拔。
富绅痛不能叫,又不能忍,只得紧咬下巴,下半边脸全是血。
拔全了一只手的所有指甲,富绅将钳子递给乌衣小巫,笑吟吟地说了几句话。
西乞墓却猛地抢了过来,再次递给富绅。
富绅颤颤抖抖地伸出手,西乞墓却缩了回去。
他示意富绅用那只被拔光指甲的手来拿。
富绅无奈,只得伸出那血淋淋的手。
他轻轻地握着钳子,一稍稍用力,就有着剜心般的痛。
他颤颤地咬紧牙关,用力握着钳子,钳住另一只手的指甲。
他用力一拔,指甲还没完全拔出,钳子就掉在了地上。
那血色的指甲还歪歪斜斜地系连在指头上,似落未落。
富绅用那只光秃秃的手,两指轻轻捏住指甲,使劲一扯。
又是钻心般的痛楚,富绅尖叫一声,那片金色的指甲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