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稍等!”
小男孩放下木几后,忙不迭地跑回去,又跑回来,一手拎着一个茶壶,一手捏着几个茶杯,全数放在木几上。
“哦,你想为我们斟茶,对吗?”
“对,对。”小男孩满头大汗,气喘呼呼,又马上提起茶壶,一一往茶杯里倒茶。然后将一杯递给陆载,一杯递给白华,一杯递给三善,一杯递给西乞蝉。
“我的呢?”四善噘嘴道。
“你,你想抢我的活,我不给你!”
“我都大你那么多,我干嘛抢你的呀?我才不想干活呢!”
小男孩又是一怔,“你的意思是,你不用干活,而我就得干活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兄弟,”这时白华说道,“这茶水已经发霉了。”
四善瞄了瞄三善手中的茶杯。只见那茶水混混浊浊,泛起一片油光,还飘着一些恶心的灰霉。
西乞蝉忙倒掉茶水,“大家别喝,恐怕有毒。”
“这,这位大人怎么倒掉了?”小男孩眼圈红了,“这是我为大人们泡好的茶水,大人怎么倒掉了?这茶水怎么有毒了,这可是家里藏了好久的,上等的碧螺春,哪里有毒了?大人怎么喝都不喝就倒掉了?”
小男孩越说越激动,都快要哭出来了。
而此时,他身上的巫力喷薄而出,咄咄逼人。
陆载忙安慰道,“你想多了,这姐姐只是一时不小心。”
“那,那大人你会喝吗?”
“我,我自然会喝。”
不顾西乞蝉的惊呼声,陆载将茶水一饮而尽。
“果然是上好的碧螺春,很香呢。”
小男孩破涕为笑,“大人若欢喜,能否表扬一下我呢?”
“表扬一下你?”
“对啊大人,求求大人表扬一下我。”
小男孩竟再次跪在地上,向着陆载磕着头。
陆载一阵心酸,忙扶起小男孩。
“以后不要这样,不要见着人家就跪。男儿膝下有黄金,知道吗?”
小男孩又哭丧着脸,不肯起来,“大人你这是要责备我么?我又做错什么事了么?你不肯表扬我了么?”
“傻孩子,快起来吧。”陆载轻轻摸着他的头,“你做得很好,你招待得很周到。你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孩子。”
“大人你是真心表扬我的么?”
“当然,”陆载伸手向着大家,“这又并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我们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小男孩看着其他人,其他人都忙点了点头。
小男孩走到白华那里,“这位大人也是真心的吗?”
“嗯,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那大人为什么不把茶喝掉?”
“这······”白华看着那黑乌乌的茶水,一时语塞。
她看着陆载,陆载拼命向她使眼色。
可白华正捧起欲喝,又放了下来。
她摇摇头,直言道,“这茶发霉了,不能喝了。”
“这茶哪里发霉了,哪里不能喝了?刚才那位大人不也喝了吗?”小男孩又要哭了,“大人是觉得我泡的茶不好喝吗?还是说大人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孩子,没有侍候好大人呢?”
“听着,你是一个男孩子。”白华叹气道,“不但不能见人就跪,还不能长长哭鼻子······”
“大人,你这是在责备我吗?”
“······算是吧。”
“那大人刚才为什么点头呢?点头不是说正真心表扬我吗?”
“我,刚才······”
“大人这是在欺骗我吗?我只求一个真心的表扬,有那么难吗?”
“你别激动,这不值得你流泪······”
“小孩子的事情,就不值得流泪了吗?大人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对吗?骗孩子哄孩子唬弄孩子不正是大人经常做的事对吗?”
“我,我并没有······”
“大人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大人不喜欢我,大人嫌我丑,大人嫌我笨手笨脚,刚才都是演出来骗我的!大人你不要我了!”
说着说着,小男孩泪如决堤,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不要紧,这哭声可不得了。尖利高亢,正如那大海之上的鲸音,入耳后令人浑身难受,头晕目眩,恶心欲吐。三善和四善皆头崩欲裂,抱着自己的头撞在石壁上,一脸痛不欲生,无力呻吟。这边西乞蝉定了定自己的神志,然后抽出匕首,不顾一切地奔向小男孩。
陆载却一手拉住,抚着心胸,忍着恶心的反胃,“不,不要杀他······”
“可,可他!”
陆载一手甩开西乞蝉的刀子,两人同时跌倒在地。
无尽痛苦间,陆载还看到三善和四善已经两眼发直,口吐白沫。
他挣扎地爬起来,凭着一股意志,艰难地结着手印,颤颤地往地上一按。
一道结界在陆载面前张开,霎时间鲸音俱灭,雅雀无声。
陆载忙走到已经奄奄一息三善和四善身边,扶起两人靠着石壁,然后两手分别按在两人额头上,拼尽全力施救。
正当两人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全神贯注的陆载发现手背上竟然爬着一个虫子,血色如蚁的虫子。他大吃一惊,回头一看,白华正大口大口地呕血,满地都是血虫。它们正一滚滚一堆堆地向着晕倒的西乞蝉爬去。
陆载大惊,飞身过去,一臂搂起西乞蝉,放在三善四善身边。
紧接着一转身,就是转身那一瞬间,他飞速结印,一手掌地,再次张起结界。
他手上燃起一团火,一指划向地上的虫子,让它们燃烧起来。虫子们害怕而乱糟糟地四处逃离。
陆载正欲救起白华,忽目光掠过处,小男孩俨然不见了,结界也荡然无存。可就是这来不及思考的一瞬间,一个身影飞出,一掌打在陆载的天灵盖上。
陆载头晕目眩间,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幽暗本无黑暗深邃,宛如在薄薄的纱帐后,人影幢幢地映着鬼鬼祟祟的举止,透着窃窃碎碎的私语,而一纸之隔的人们在偷窥偷听着什么,蕴育着本能的欲望。
然而此刻的幽暗,却是沉重而浑厚的。从石壁上的小洞照进来的月光,已失尽了锐气,微弱地躺在地上,萎靡而黯淡。墙角那一个张着大口的水缸,黄褐色的陶胚已经积满了灰尘,悄然遁世间,已经看不到对水的渴望。织结在墙上的蛛网掉了一大半,还在死死撑住衰老的暮年,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魄光景。水缸的旁边,竖立着十多个腐朽的木棺,烂掉的木桠横出,棺门摇摇欲坠,似是败尽财产的人家,病入膏肓地在炕铺上奄奄一息。
穿过一道石拱门,一根根锈朽的铁条暮沉沉地竖立着,无精打采地构筑着一个铁牢子。一些人就躺在铁牢里面,不知是昏迷未醒,还是被腐涨的氤氲迷得昏昏沉沉,再也醒不过来。
若说刚才的石室尚有丝许阳光,那么此间便是沉沉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睁眼有如闭眼,走进去就会被吞噬的黑暗。除非你在做梦,或者产生了幻觉:幢幢掠过的影子,是暮光下的,是月光下的,似是人脸,似是眼睛,像极林中的鬼魅,像极小巷的陌踪;束束闪逝的雷电,有着雷光的崩裂,有着雷声的轰炸,就一瞬,就一刹,就一下心跳;紧随着,是滑吊而过的火焰,就好像街头上卖艺的,绳子上吊着的火焰,红彤彤红彤彤的,一圈一圈地旋转,飞快地,然又好像看得清楚地,带着风与火的呼声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