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力气大的人说,我干了那么多活,为什么得和大伙一样,一顿只能吃一个馕饼呢?我出力气多,我不应该吃多一点吗?这很合理呀,于是平均分配变成了按劳分配。但是这样子下去,力气大的人越来越会干活,长得好看的越来越会装扮自己,性格开朗的人越来越油腔滑调,他们获得的馕饼便越来越多;相反,力气小的人越来越没法干活了,一是能力不行,二是都被力气大的抢着干了;不好看的自惭形秽,妄自菲薄,更加不修边幅,也就更加不好看了;性格内向孤僻的人自然越来越少朋友,就更少说话,也就更内向更孤僻了。
在这万人之众中,长得好的那一千个人,馕饼越来越多,财产越来越多。力气大的人娶了好看的人,他们俨然成为了万人之众的富裕贵族;而力气小的人,只能娶了不好看的人过日子,他们就变成了万人之众的平民百姓。当贫富之殊越来越大,心里压力越来越大,两个阶层就会有了矛盾和纷争。
圣人一看,这不行啊,这不是又回到以前的老路子了嘛?于是他限制了富裕贵族的发展,向他们征收财产,于是这万人之邦便有了赋税。财产收入越多的人,赋税越重。圣人将收起来的财产,又通过一些方式送给了平民百姓。结果这下子好了,平民百姓不用干活有钱收,便越来越懒散。于是富人开始不满了,向圣人说这根本不公平。
圣人可是真圣人,他劝说富人们不要再当富人了,这万人之众不应该分为两派。你们更不应该雇佣一些平民百姓,让他们成长为第三派。这万人之众应该只有一派。你们都应该像我一样,体恤万民,宽待别人。若人人皆为圣人,那岂不是天下大同?
富人不理解,如果人人都是圣人,那要你干什么?
一言不合,富人和第三派的人联合推翻了圣人,是为。他们胜利后,建立起弱肉强食的猫鼠之邦。后来,鼠不堪被猫欺凌,又发动推翻猫。于是鼠变成了猫,猫变成了鼠。如此循环反覆无终已。”
陆载又在尔撒面前盘坐下来,“所以,祭司大人之教化,只会教化出猫之圣人,或鼠之圣人罢了。世间还是猫与鼠的世间。”
“大人的故事里,那圣人根本就不配当圣人,实实在在一个伪圣人。”
“何以见得?他难道不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了吗?”
“他说天下不应有派别,那他自己算什么?真正的圣人,本应自成一派。”
尔撒望向窗外,他灼灼巫瞳,看着黑夜中仍在一步一磕艰难往前走着的人,看着那些瞻仰圣坛山而激动流泪的人,“真正的圣人,应该让万民感激流涕,俯首跪拜。就像人们把你我这些巫觋萨满称之为大人一样。有大人便有小人。那些没有巫力的凡人,便是小人。我想,大人也是乐于当大人的吧?”
“当然,听着别人叫我大人,心里面的确很舒坦很自豪。”
“正是。”
“只是羁恋于虚名,本乃我一己之欲。这不就正正证明了,我不是圣人吗?”
“你当然不是圣人。我也不是圣人,阆鸣不是圣人,赫拉也不是圣人,谁能当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那样子会被千夫所指的。所以,我们就只能化性起伪,做出一套东西来教化这些小人,”尔撒又看着窗外,“譬如说在我们西域,人死后需天葬,教化其为舍身布施。哪怕是致敬之式,其仪也分九等,一者发言慰问,二者俯首示敬,三者举手高揖,四者合掌平拱,五者屈膝,六者长跪,七者手膝踞地,八者五轮俱屈,九者,则是大人今天见到的一步一磕,曰五体投地。”
“总有一天,民智大开,他们终将会发现,我们欺骗了他们。”
“愚民永远都是愚民,愚民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是愚民。丧礼之上,所有人都在沉默悼念,一个人却在大笑,那其他人会不会把这个人赶出去呢?他为了留在那里,也只能忍住笑,哪怕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笑,不知道死的人是谁,和死的人非亲非故。在西域一家牧民家里,家里人都信奉赫拉,刚出生的小孩子长大懂事之后,你说他会不会信奉呢?哪怕有一天民智大开,他们也不会推翻先人流传下来的礼制,谁不想安宁幸福地生活?”
“那猫鼠之争······”
尔撒抚额道,“至于大人说的猫鼠之邦,如此循环反覆无终已。那是天数,天命轮回之周数,这是天地初生既定的事实,谁也无法打破,谁也无法改变。”
他看着眉头紧皱的陆载,“就连大人也不能。”
“什么?我吗?哈哈哈哈,大人见笑了,陆某才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也没有这么大的志向。”陆载捏了捏太阳穴,“哎呀,为何与大人一谈之后,觉得很多事情越来越不明朗了呢?”
“因为大人心中总存质疑。你仅仅用单纯的善恶之心,去看待判断整个世间所有人和事。有人将其冠名为赤子之心。赤子之心确属难得,但并不会拯救这个善恶难断的人间。”
“大人与我说的这番话,是旨在引导我成为圣人么?”
“不错。”尔撒叹道,“赫拉太过感情用事,已经指望不上了。不久后,圣城乃至整个西域都有一场浩劫。能够力挽狂澜之人,便是陆载大人您。我们四祭司,希望大人可以像阆鸣一样,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拯救迦顿,拯救西域。”
“吾乃医巫,救人乃本职······”
“大人心里清楚,拯救不是救一人之性命,而是救千万人之性命!为了这千万人之性命,必要时还要舍弃一两个人的性命······”
“如此便为圣人之行?”
尔撒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载苦笑不语。
他想起了西乞槐,想起了“以万人之血救万民。”
“大人是不是总想着舍弃自己便好,其他人都活下来便皆大欢喜?”尔撒仰天大笑,“那这圣人未免太好当,只是从容赴死即可,阆鸣与赫拉浪迹天涯即可。”
只见他又严肃道,“真正的圣人,从不舍弃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救别人,而别人不能救别人。”
“可阆鸣最终还是舍弃自己了。”
“他不是舍弃自己,他是要将圣人之职传承下去罢了。日落西方现山水,柳花一村自有人。他也救赎了你,也等于引导了你,你不应怀疑他。”
“我没有怀疑他,更没有怀疑圣人,”陆载淡淡说道,“我只是怀疑凡人。”
“呵呵,怀疑凡人?凡人之凡,庸而不当,俗而无奇,也值得怀疑么?”
“非凡之前,入圣之前,亦是凡人。”
尔撒闭上眼睛,“陆载大人,今晚我们交谈了许多,吾也该下榻休息了。”
话音刚落,离开的门微微打开。房间里所有景致都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好的,有劳大人赐教。陆载告辞。”
陆载叹了一口气,离开了房间。
门合上后,其余三个祭司都站在了尔撒身边。
“拥有赤子之心的巫觋。”穆萨道。
“对,他会毁了我们,从而毁灭人间。”阿丹道。
“两个巫胤之子,他莫非是邪恶那一个?要杀了他么?”诺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