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是我与他初遇的地方。
二十年前,我正好而立之年,却已经当了十多年圣坛山圣女。
那时候,塔桑和迦顿为了一块草原而征战多年,边境的老百姓因战祸而苦不堪言。我代表迦顿和圣坛山,去塔桑果谈判商议。塔桑的老国王好战顽固,非要迦顿割地才肯停战。那块地水草丰美,是迦顿许多族人春夏放牧之地,岂能拱手他人?谈判由此陷入僵局。
塔桑的人民对天神和圣女非常虔诚,万万生民都是我的教徒,他们反过来控诉塔桑国王要求太甚且无礼,王国各地舆论风起。威胁自身统治,这对于一个政权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正当塔桑国王对我起杀心的那天,他来了。
未曾谋面,先闻其声。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发,走了多远多久,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徒步来到城下,对着整座城市大喊了一声。他喊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住了,那时候我也不懂你们晟国说的话。但他的声音却是在耳边清晰地响起,一点也不突兀,就像他在你身边平静如常地跟你说话一样。城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但大家都听不懂,有的人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有的人以为是身边某一个人胡说什么话。
到第二遍喊的时候,声如雷鸣,地动山摇,每个人都震耳欲聋,被吓了一大跳。从王宫到民居,所有人都胆战心惊,不知所措。有人以为是敌军攻来了,有人以为是天崩地裂,还有人以为是天神的怒吼,忙跪在地上磕拜。
后来,喊第三遍的时候,城头上军兵终于发现了他。我当时看着国王惊讶之色,急中生智,就说这是来自晟国的援兵,要来接我回去。倘若今天之内接不到我,他就会率领晟国的军队攻打塔桑。
在那时候,西域各国都怕极了晟国的军队。尤其是你们两个少年将军,一唤无心,一唤官渡,武功高强勇猛异常,简直是西域的噩梦。
塔桑国王忌怕于他的三遍喊声,与我们达成了协议,我也得以全身而退。我出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他。没想到,他已经在沙地上昏了过去。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记忆犹深。
一个落魄中年,蓬头垢面,长发脏乱,身材高大,身上包裹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脖子挂了好几串不甚华贵的珠宝玉石,腰间还别着一把镶满宝石的长剑。
我将他救回了迦都。他醒来后,父皇让他留在宫里,待以上宾。
他孤傲清高,说他自己是“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还自诩“开天辟地,全息全能,万世先知,四巫皆通”。他在我们表演了一回点水化酒,点石成金,单凭这些小巫术就已经把我们王国那些只会唱歌跳舞的萨满吓跑了。父皇很喜欢他,任他为王国首席大祭司。
他当上我们祭司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教育传医。他教我们王族的孩子中原话和中原文字,我也是他的学生。他不但为我们王国的百姓治病,还纠正一些萨满荒唐的治疗,教导一些年轻萨满先进的医术。
除此之外,他还经常为王国,为父皇,为王族占卜算命。他的方法和其他萨满很不相同。他拿着那把谁都不可以触碰,镶满五颜六色宝石的长剑,竖插在要占卜的物事上。小时候倍感神奇的是,他那把剑插什么都是立得稳稳的。不管是一片叶子还是一根发丝,那把剑好像就插了进去,岿然不动,屹立不倒。问卜时,剑上的宝石会发光,有时候只有一颗,有时候是几颗。有时候是长亮着,有时候是闪烁着。他通过占卜,为我们王国避免了不少天灾。我们是游牧民族,乃畜牧生活,逐水草迁移。他可以为我们找到更肥沃密盛的草原。
他为迦顿的大祭司,我为圣坛山圣女,又是迦顿的公主,因此无论国事祭祀,我们都时常要见面商议。或许是因为日久生情,或许是因为圣女生活的孤独寂寥,我对他渐渐产生一种爱慕的情愫。在那些日子里,我每天最渴望的事情便是见到他,每逢有什么事情要去迦都,或者知道他要来圣坛山,我都会欢欣雀跃一整天。而每逢我们相见那一刻,我们总是相视而笑。他在别人面前煞是严肃,在我面前却是正经不起来,哪怕是一张残皱的黄纸,一支掉漆的毛笔,一个损角的墨砚,他都可以让我自在而笑。我到现在还会吟唱,那首他频频教我的诗歌: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
只不过,我是圣坛山圣女,一生需守身如玉,绝对不能陷于男女私情。他也似乎明白,对我也总是以礼相待。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整整五年。王国也是和平繁荣,兴盛强大。父皇诞辰,大摆寿筵,西域诸国纷纷来使,进献礼物。作为公主,我自然也是座上宾。其时,不少各族美女,正若金银玉石一般,陈列于庭上,任我父皇挑选。我父皇自嘲年事已高,便将美女赏赐给他。他那天喝了不少酒,口出狂言,说这些美女皆不入他法眼。父皇有点生气,一定要让他选择一位。他无奈,让这些美女立于面前,然后拿出那把宝剑,插在马奶酒中,进行占卜。他念动咒语,宝剑颤颤而动,最后长啸而腾起,横剑在他胸前飞旋着。众人都站了起来,好奇地瞪大眼睛,想看看宝剑选择哪一位美女。一会后,宝剑慢慢停了下来,只是剑尖没有指向他的身前,而是指着他的旁侧。
那一刻,剑上宝石褶褶发亮;那一刻,剑尖正赫然指着我。
那一刻,我不知道我心里,是惶恐多一点,还是高兴多一点,或许只有无措。
众声哗然间,父皇很愤怒,拍案而起,挥袖离开。
虽然我当时没了主意,但还是记得,幸好是阿里娅祭司解了围。她离席扶着他,开玩笑道,“都说酒醉误事,大家都看看,这把剑都摸不着方向了。”
宾客自然是哄堂大笑,他却有点生气,紧紧看着我一会儿后,一把推开阿里娅,拿上宝剑,怒气冲冲地离开宴席。
我知道那根本不算什么占卜,他只是生气自己的巫力反而出卖了自己的心意。
宴后我非常担心他,冒险去了他的居室。我们两人一相见,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终究没能守住自己的贞洁之身。”
陆载看着眼前这一帘纱帐,叹了一声。
他心里真是又无奈又好笑:这个阆鸣啊······
“你叹气什么,你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不应破戒,对么?”
“不是,是我······”
“你不用说什么,你怎样想,皆与我无关。”赫拉含泪道,“或许是我做错了,但我并没有后悔。我爱他,我愿意为他付出我的一切,哪怕是众叛亲离千夫所指。那天晚上,我在他耳边告诉他,我再也不做,也做不成圣坛山圣女。这国度的人们,也不会理解和原谅我,我只能跟你,我想跟着你去浪迹天涯,好吗?
只不过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站了起来,穿上衣服,然后含泪地摸着我的脸,悲伤深情地看着我。我正想问他怎么了,忽然后脑一阵疼痛,我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