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喊未尽,身子和声音还是不断地抽搐发抖。她低下头,颤颤抖抖地把手抬起来,然后把头低下去,做出咬的动作。但手似乎僵住了,不能再抬高一点点,脖子也似乎僵住了,不能再低下去一点点。吃力的尝试失败了几次后,最后她终于咬到了手袖。她用牙齿拼命撕扯着衣服,把衣服撕扯到最大的限度僵着,仿佛这样可以减轻她的痛楚。一点点冷汗在她鼻端上冒了出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挣扎声。到最后实在撕裂不开,她放弃了,头疲惫地抵在墙上,泪容里却渐渐露出了笑容。
她吃力地下了炕铺,头重脚轻地走到桌子边,坐在了椅子上。她一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她傻傻地笑了起来。她向镜子吹了一口气,又傻傻地笑了一回。看着镜面上的水雾慢慢褪去,她惊奇了,用手抹了抹镜面,忽然又抬头看了看镜子上空,似乎那些水雾飘在那里。她用手在镜子上方空空一抓,然后又在眼前展开,发现没有,往手掌吹了一口气,于是又笑了。
“呵呵呵······人啊,人啊。”
她拿起镜子站了起来,让镜面朝外,映着房间里的方寸和物品。
她快乐如悲地唱吟道:
“人啊,人啊,可怜的人啊,
天神创造了一间间房间,创造了一扇扇的门,让房间和房间都画好了界限。
房间里的人来了,房间里的人走了,
房间里的人死了,房间里的人生了,
房间里的人笑了,房间里的人哭了,
房间里的人聊天了,房间里的人吵架了,
房间里的人圆房了,房间里的人自杀了,
房间里的人睡觉了,房间里的人失眠了,
房间里的人互相拥抱了,房间里的人大打出手了,
房间里的人要脱衣服了,房间外的人要偷看了,
房间里的人被赶出来了,房间外的人要取代了,
房间里的人要重新修葺了,房间外的人却无房可归了。
房间里的人要到另外一间房间去了,临走前锁上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的人要到另外一间房间去了,他换上了另外一间房间的衣服。
房间里的人要到另外一间房间去了,他扮成了另外一间房间的腔调。
房间里的人要到另外一间房间去了,他成为了另外一间房间的人了。”
吟毕,她对着镜子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笑出了眼泪。笑着流着,笑意越来越浓,笑声越来越大。她一手把镜子“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然后更是哽咽地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吟着:
“多可怕的一间间房间啊,多恐怖的一间间房间啊!
房间外的女孩子来到了房间里,
眼睁睁看着房间里的人把门窗关闭。
她挣扎,她尖叫,她歇斯底里,
却终究抵挡不了房间里的人的······”
吟至此,她“哈哈哈哈”地狂笑一阵,泪水更是直直流进嘴里,或曲绕到下颌聚成滴。又在忽然之间抽搐一下,眼神变得无奈和哀伤,几下喘气间笑容更是消失尽殆。她仰起头,紧紧地咬着下唇,两边泪水从眼角流下,竭力忍着哭泣。她抽了一下鼻子,吞了一口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把冤屈耻辱都吞了下去。她低下头,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从头开始吟道:
“房间外······的女孩子来到了······房间里,
眼睁睁地······看着房间里的人······把门窗关闭。
她挣扎,她尖叫,她······歇斯底里,
却终究抵挡不了······房间里的人的············
可怜的女孩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人,拼命地叫喊,却喊不出一个救命的字。
可怜的女孩啊,呀呀地张口,却喊不出一个救命的字······
房间外的人啊,在贪婪地看着女孩,意淫着女孩的不挂一丝······
女孩啊女孩,可怜的女孩,你究竟被了多少次······
可怜的女孩,可怜的每一个人啊,在房间里都是孤独的,谁又来理解你,谁又来理解你?”
吟毕,她仿佛累了,倒在了地板上,轻轻地哭泣起来。
迦都,烛火昏暗的地牢。
平台与阶梯四处可见,高低起伏,重重洞门,过道走廊穿插横绕,与其说一个监狱,倒不如说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堡。地牢里守卫颇多,俱是带甲佩刀,在整个地牢里一刻不停地巡视着,每处铁牢的门边几乎每时每刻都会出现一位军兵。
与大晟一样,关押恶巫的冰火石牢,在地牢的最深处。
白华靠着冷冰冰的石壁,墙角有着窸窸窣窣的老鼠,四处沉溢着腐烂气息。
然而她并没有一筹莫展,她的心是平静的,甚至有点轻松。
这石笼子寒气袭人,冰火石又对巫力虎视眈眈,但她仍是睡了两晚好觉。
过了清明,天气会渐渐暖起来的;自己已巫力全失,还担心什么冰火石呢?
这时,一狱卒端着一盆子走了过来。他石牢面前放下一块乌旮旮的烤饼,和三碗浑浊发黄的水,对着白华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声,就离开了。
若是往常,白华或许会看着这块烤饼发怔,心里会想,“这教人如何下咽?”一股辛酸之苦会油然而生吧。
然而这几天,她面对此等食物,还是淡然处之。
她拿起烤饼,端起浑水,将饼子放在那碗水上浸泡着。过了一会,她再把它拿起,捏了捏,湿粘粘的,但还是硬邦邦的。她再放进水里,多泡上一会。
良久,她才拿起饼子,轻轻地咬了一小口,吃力而无味地咀嚼起来。
地牢里暗无天日,唯一的光亮,便是走道墙壁上,那燃着的火把。
白华有时候出神地看着那火焰,看着它从明然到熄灭。她偶尔伸出手,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巫力,控制住这火焰,都是徒劳无功。百无聊赖间,她这个人又实在无趣得很,注视着火焰只会想起一些与巫术相关的事情,然后就轻声背诵道,“朱雀是火神,临年建发动,主文书、公文。在外临凶神将有口舌是非,在内发动家中琐事繁多······”
“······八字为戊辰、戊午、丁未、癸卯。五行为一囚水、一休木、二旺火、四相土。日元属丁火,出身于午月。此人则是阳命火相人······八字是丁卯、庚戌、丁未、戊申。五行有一囚木、二休火、三旺土、二相金。日元属丁火,出身于戌月。此人则是阴命火相人。唔,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八字命相是火相人呢······”
“火主礼。火曰‘炎上’,炎者,热也,上者,向上者。火为阴之燥气,阳盛,其性急,其性恭。火克金,精胜坚,故火胜金,那么金就是主义,金曰‘从革’······”
将五行特性自行演说一番后,她感觉到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浑水。
这是一碗掺杂着苦涩和尿骚味的水。
唉,管它呢,反正是水。
“啊水,水主智,水曰‘润下’,润者······”
又将五行特性念了一遍。
但似乎时间才过去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