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如鲣喝道,“吐尔孙,注意您的语气啊!”
华元祺摆摆手,苦笑道,“无妨。”
他看着忧心忡忡的妻子和库热西,只好说道,“那请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不去采玉?”
“很简单,去制定一条法例吧,所有人不准去塔什河采玉。”吐尔孙隆了隆驼腰,眼光一掠,忽然盯到徐如鲣手上那块白玉镇纸,其在灼烈的阳光下依然光彩照人,就像是掘地三尺的山坑里独独诱人的玉料子。
“或者,把您那块白玉给我,我发誓从此不再挖玉。”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什么?”徐如鲣怒道,“你疯了!这可是大晟皇宫的珍宝!”
妻子也抓着吐尔孙的手臂,使劲摇着头。
吐尔孙毫不理会,盯着镇纸,眸子发光,一撇胡须与嘴角微微上翘。
华元祺慢慢说道,“徐公公,把镇纸给我吧。”
“王爷,这可是······”
“都是身外之物,你我还在乎这些吗?”
徐如鲣无奈,只得放在华元祺手中。
“吐尔孙,如果我真的给了你,你真的再也不去采玉了吗?”
“真的真的,”吐尔孙迫不及待道,“我发誓,我以天神与沙漠女王赫拉之名发誓,只要拿到您这块宝玉,我吐尔孙再也不去采玉了!如果我去了,我吐尔孙一辈子都是穷光蛋!”
“听起来言之凿凿。”华元祺将镇纸慢慢递给吐尔孙,吐尔孙伸手一拿,抢在手中,“有了这块羊脂白玉,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开个小店,做点小生意,甚至还可以去中原经商,我让人给你介绍门路。没必要再去采玉,去做这些杯水车薪又危险的事情。你可以去卖掉拿钱,或者······”
“是是是是,那当然了!有了这宝贝,我就是大富豪了,我还去采什么玉啊!”吐尔孙兴奋地单手捧着白玉,一手在身上衣服擦了擦后,接过白玉,另一手又使劲地擦了擦,然后才是爱不释手地轻轻捋摸着,还边摸边哈气,边哈气边摸。
妻子和库热西却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们,”妻子小声道,“我们不能要这东西,太贵重了,它不属于我们。”
“你们当然可以。”华元祺抚慰道,“就当是我为今天事情的赔礼。”
“可是······”
“少他妈啰嗦!”吐尔孙骂了妻子一句,又逐对华元祺喜笑颜开,“多谢城主大人!多谢城主大人!我从此,永远,永远永远再也不去采玉了!我们现在就不打扰您了啊!”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妻子对华元祺致礼后,也跟着离开。
库热西看着华元祺,一脸的惭愧。
“城主大人,那块宝石真的可以······”
“那是送给你的礼物。”华元祺叮嘱道,“看着你阿大吧,看看他会不会还去采玉,还有看着他怎么处理那块石头。”
库热西郑重地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王爷,这样真的可以吗?”徐如鲣说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那块镇纸给了吐尔孙,对他而言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啊,”华元祺心下也是疑惑,“貔貅镇纸,希望能镇住他的发财梦吧。”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色悄悄然地发生了变化。总让人无所遁形的阳光,像被一道山口子慢慢地吸纳进去,还流浪在外的光明汇聚在西方的天际,柔情和明艳。
吐尔孙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奎城外的村落里。他本来想跑起来的,但他已是知天命之人了,路过别人的眼前,总要装出来一切如常。
只是一切并不如常:脚下的街道,近处的土房,远处的山麓,本来都是平淡无奇,熟悉不过的,现在倒成为了一道道犹需瞩目观赏的胜景。春夜寒风是凉快的,一行披着黑头巾走过的妇女是漂亮的,市集里吊挂的羊头是好看的,惊天震地的骆驼吼声是好听的,他还能听到那铃铃铃的驼铃声。就连家家户户小院里燃起的篝火,火星喷溅那哔哔剥剥的声音,腾腾舞动的焰苗,随处散诱的香气,都是顶好的。
他很想喝一口酒,然后咧开嘴大笑。他现在已经是笑意满脸,春风得意。只是得意之外,还有一些,一点点的不安。每走几步,他都会摸了摸口袋子,摸到一个凉透透的硬物后,他那忐忑的心才会落下来,然后继续得意信步。但又走几步后,他又会不安起来,又会摸了摸口袋子。
为什么他不拿在手上?那样岂不是更具实在感吗?噢,天啊,别开玩笑了。看着这些路过的人,吃肥卖瘦的小贩,贪得无厌的乞丐,游手好闲的小孩,不怀好意的邻居,哪一个的眼睛不是贼溜溜的?表面上客客气气,心底里尽想贪着人家便宜,自己没本事,却总给人家乱添主意!
“哎哟吐尔孙,看来心情好啊!在塔什河捡着大宝贝了?”
“哎,捡个羊毛!”吐尔孙故作无奈地张开手,“现在塔什河都像一个破馕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听听吧,看着别人高兴就以为是钱财宝贝的事,这些利欲熏心的人啊!
刚回到家,他就迫切地燃着油灯,坐在炕铺上,急不可耐地掏出那白玉镇纸。
这实实在在摸到,看到那一瞬间前,他的心是扑腾扑腾地狂跳,手几近发抖。
噢,我的天神啊,终于看到了。
看到这油润润的羊脂白玉,貔貅镇纸。
他轻轻地拭着那玉面,那种通透的凉意,看起来轻薄摸起来却厚实的质感,几乎让他全身都发着痉挛起来。
“噢,我的赫拉!我的赫拉!”他不禁轻唤了出来。
“天啊!为什么要点油灯!”妻子进门,吹熄了油灯,对他嚷道,“你还不去拾柴生火么!”
“今晚高兴,就点油灯!值几个钱!”吐尔孙眼睛还定在镇纸上,“现在我们可是有钱人!是大富人!还点不起油灯了哎!”
库热西也进了门,目光也是落在了白玉镇纸上。
“库热西,去生点火。”妻子喊道。
“不要去!我说了,今晚点油灯!这家我说得算!”吐尔孙忽然心感烦躁,“真他妈的烦不烦!”
妻子无奈,再次点燃油灯,然后便到院子的土馕炕上烤馕了。
库热西目不转睛地看着吐尔孙和白玉镇纸,父亲眼里冒着光,好像要把这块玉吃了一样。
不过这块玉真的很漂亮。借着夕光下,那貔貅惟妙惟肖,特别是头雕得特别好看,昂头挺胸,有一个微翘的小角,有两颗小眼睛,嘴上颚还有两颗牙齿。
“是不是很好看?”吐尔孙兴奋问道。
库热西肯定地点了点头。
“来来来来,库热西,”吐尔孙一手拿着白玉,一手从裤袋掏出一个小钱袋,递给库热西,“现在去买点羊肉,打点酒回来。”
库热西茫然地接过钱袋,一动不动。
“去啊,赶紧去啊!”
库热西转身时,眼神还依依不舍留在白玉镇纸上。
他很快就回来了。馕饼,盐巴,羊肉,大曲酒,晚饭时间。
吐尔孙拿起一块馕饼,张嘴就咬。
“你没沾盐巴!”妻子道,“真是的,有了这块玉就滋味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