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扈从慌忙低头致礼,走出帐篷。
“哼,简直出言无状!”吉娜又骂了一声,便忙向白华抚慰道,“这些下人疏于管教,让二位见笑了,还请白华妹妹谅解。”
白华也忙说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陆载淡淡笑了笑,“西域人看起来都对贵国的长公主异常尊敬,恐怕是长公主身份有什么忌讳之事。”
“陆载你还是聪明得很,心思缜密。”吉娜缓缓点了点头,“我姑母赫拉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母亲。她成人之后,就成为了圣坛山的圣女。圣女必须是贞清高洁之人,且终生侍奉天神,不婚嫁不生育。赫拉可谓是圣坛山历史上最伟大的圣女,在西域各族人心中地位都是无比崇高的。”
吉娜一脸歉意对白华说道,“或正因如此,尼加提才会突然生气吧。”
“的确是我失语了。我得找他道歉。”白华起身。
吉娜忙扶住白华,“不必不必,妹妹也是不知者不罪。”
她苦笑道,“不要说妹妹,我第一次见妹妹,心里头也是无比惊讶。你实在是太像我姑母了。可能真的是天下间无独有偶吧。”
“嗯,应该是吧。”
白华低下头,心里头竟有了一点失望。
“你们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路。”吉娜看着沉思的白华,咧嘴笑道,“妹妹你是回车子里睡,还是要和陆载一起同床共寝呢?”
陆载听罢一笑,“是么?白华姑娘有这等心思么?我倒是无所谓,勉为其难一下······”
陆载正笑着,白华忙站了起来,涨红了脸,“胡说什么浑话!我当然是要回车子里的。陆载,你可要照顾好这位少年!。”
“自然,自然。”
“来吧,白华妹妹,我跟你一起走。”
吉娜和白华离开不久,火光荧荧的帐篷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正是马哈茂德,“一善先生,打扰否?”
“啊不不,请进来。”陆载致礼。
马哈茂德走进来,坐在了毡子上。
“先生一切都安好否?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
“一切都很好,这段时间实在太辛苦您了。”
“那就好。”马哈茂德看到那少年,“这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等他明天醒来,给他吃点东西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一善先生真是好心人啊。”
“哎,既然遇到了,便算是一场缘分。就好像我能遇见您一样。”陆载感谢道,“若不是您,我恐怕出不了甘糜城呢。”
而后,他又抱歉道,“只不过您送给我的入城凭证,我擅自送给别人了。”
“没关系没关系,”马哈茂德忙说道,“送给了先生,自然是由先生处置。”
“那就谢谢了。”
当下无言。
陆载看着马哈茂德,拍了怕帐篷,扫了扫毡子的沙尘,又不断瞄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啊对了,”陆载问道,“刚才您弹唱的那歌谣,大概是说什么的?”
“哦哦,那歌是说我们西域的沙枣。”马哈茂德说道,“沙枣性子喜旱,一般都种在荒滩上。不但可以结枣子,还可以拦挡风沙。”
“如此说来,这沙枣还真是沙漠里的宝物。”
“是啊是啊。说来也巧,带来这沙枣给我们的,也是你们晟人。”
“他是王国的农政大臣,大家都叫他华公子。也是因为这华公子和赫拉公主从中斡旋,我们西域各族才可以去到贵国通商游历,甚至乎我们族人可和你们通婚联姻。”
陆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啊,真希望我们可以一直都有如此和谐和平的关系。”
“嗯是是。”马哈茂德向着陆载探出了脑袋,“那个,不知是否唐突,一善先生,您,有妻室了吗?”
“什么,妻室?”
“嗯对,妻室。就是成亲了没有?”
“这······”陆载苦笑着摇摇头,“您见笑了,我还是单身汉一个。”
“哦哦,哦哦。”马哈茂德稍显失望之色,又忙不迭问道,“那一善先生,以后娶了妻室后,还准备娶多少个,那个妾侍?”
“妾侍?”陆载万万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一时只好搪塞过去,“这,恐怕还没想到那么远呢。”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马哈茂德失望之色更重了,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天色不早了,一善先生早点休息吧。”
“好的您也是。”
马哈茂德致礼后退出帐篷。
陆载细细寻思着马哈茂德的话,忽然想到了什么,也叹了一口气。
陆载安顿好少年后,又出帐篷走了一圈,看看三善四善和白华是否安眠,然后才回到帐篷睡了下来。
这荒废的村落,残损的土墙下,所有篝火都熄灭了。
哪怕一点点的星火,也沉没在混沌的黑暗中。
正如沙漠里看不见落日一般,黑沉沉的夜色中也看不见明月。
所有人都安眠了。静默而昏黑的沙漠之夜,却是冷得令人发抖。
这一晚,陆载睡得昏然。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闭着眼睛而已。
冷风透进来,似是凝成一股冷气,裹住自己的脑袋一样,脑仁子直发疼。
陆载下意识地捏了捏耳朵,发现拔凉拔凉的。
陆载猛地睁开眼睛,“哎呀,耳者,宗脉之所聚也!”
他看了看身边的少年。少年的头巾包裹得好好的,被褥里还透着热气。
陆载舒心一笑,“今天应该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他掀开帐布,发现外面是灰蒙蒙一片。
天快亮了,天边是鸠灰色的。
不远处,悠悠传来了轻妙的歌声。
何其熟悉的歌声,似是在哪里听过。
那是丝丝入扣的声音,让陆载想起来了。
不过此刻的歌声,没有了当时的哀怨和惆怅。
如同重获新生一般。
陆载顺着歌声,慢慢地走了过去。
放眼至灰蒙蒙的远旷,在近处却勾画出一个娉娉袅袅的身影。瘦瘦的小肩膀让人心生怜惜,天青色的花裙,黯淡了下来,也算是黎明前夕显眼的色彩。
她双手互搂着双肩,微微侧着身子,倚在土墙上,感觉随意地唱着歌。
歌声就像是夜里一缕轻风,飘悠悠地荡进耳里。
她似乎知道有人走过来了,戛然而止。
“你唱歌真好听。”陆载说道。
“谢谢。”阿孜说道。
“不唱下去了?让大家在如此的美妙歌声中慢慢醒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累了,没力气了。”
趁着这灰沓沓的氛围,阿孜扭过头,目不转睛地,细细地瞧着陆载。
每一次看着他,每一次都发现他越发洒脱磊落了。
他的确心事重重,然而却表现得云淡风轻。
那极具轮廓的脸庞,那笑起来就会凹下去的小酒窝,那不时会捋起来的眉毛,那颀长又略略孤单的背影,她都一一看在眼里,惦在心里。
现在他又出现在眼前了,而且是靠得那么近。
她伸长手,应该可以碰到他吧?
啊,他走开了。
一边伸展着手臂,一边扭着脖子,漫不经心地走开了。
还是不行啊,触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