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呵。”
西乞槐流下一滴浑浊的泪珠。
“我本应如释重负,但为何却更难受了?”
陆载不回应,他不知如何回应。
本应如释重负,但实际压力骤增。
这种感觉,陆载熟悉得很:每次除咒完,他都有这种感觉。
于是,每次除咒完,他都很想呕吐。
后来阆鸣禁止他除咒,也是这个原因:你太年轻,你还少不更事,你的心理和身体都无法承受。
那现在呢?现在他能承受了吗?
他想问阆鸣,可阆鸣不在了。
“如果我能找到西乞家的后人,”陆载坚定道,“我会为西乞家除诛族咒。”
“呵呵,小觋男,你的善,是有意为之吗?是有什么条件吗?”
“有。若我要用巫胤封印骷颙,请问应如何行事?”
“很简单。你的巫胤可以代替万民之血。只不过,”西乞槐冷冷笑道,“小巫女也是不可缺少,而且非死不可。”
“这!难道就没有······”
“没有!你也知道,你的巫胤还没有完全解封!一旦离开身体,在体外的生长是有限的,不是无限的。所以,要活血封印骷颙,就必须借助血虫的力量!而且是虫母白华的生命之力!就像三百年前,我和万民之血,缺一不可!”
西乞槐目光如炬射向陆载,朗声问道,“所以现在,巫胤之子,你准备怎么做呢?”
“一定有其他方法!既然我的血是巫胤,那就有无数可能性!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不代表没人知道!我要去问问别人!”
“问别人?呵呵,小觋男,你太天真了!你准备好了吗?陆载是巫胤之子——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陆载这个名字,要面对的,要承受的,可不只是西陇巫界的震动。全天下有野心的巫觋,有野望的巫族,都会找上来。或擒之,或杀之,或诱之,或成为禁术的对象,或成为一方之主宰,甚至可以成为万人之上的君王!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想那么多。我也想不了那么多。此时此刻,我只想尽力做好应为之事!若瞻前顾后,反倒没有尽力而为,我一定会后悔的!会后悔终生!”
“没有尽力而为,就会后悔终生吗?呵呵这话漂亮。只是没有方法,尽力又有何用?!”
“没有方法,那就以一身巫胤献祭,”陆载斩钉截铁道,“死而后已!”
“!!!”
西乞槐仰头凄然一叹,卧倒下来,背对着陆载。
“小觋男,感谢你的善。红尘往事,过眼云烟,一切了了。西陇和骷颙的事,那是当世的事,我也管不了了。现在你离开吧,去寻你的方法,让我好好和西乞家的亡灵呆一会。”
他不正也是西乞家可悲的亡灵吗?
陆载心一沉,退出祭坛。
祭坛的大门,慢慢闭上了。
当陆载离开燕丘时,天边已经微微发白。
离大审判之日还有四天。
离大审判之日还有三天。
一府三郡的区域审判,已经慢慢进入尾声。各地的献祭名单基本确定。
经历这一段混乱,民众的生活又复归一点点平静。
哪怕干旱依旧,哪怕三天之后就是大审判。
不少人心里想,不管怎样,都赶紧结束吧,谁该死谁不该死都没关系了。
甘糜城,清晨。
凋敝的香醴长街,一善医馆意外地开门迎客。
三善四善两人早早离开西域酒馆,来到医馆。
三善歪歪斜斜地坐在外屋的椅子上,四善歪歪斜斜地倚在柜台上。
两人不约而同,眼皮低垂着,看着门可罗雀的店前,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他们带着陆载的任务开店的。
虽然,现在陆家的名声不太好。但这个任务是个善事,只能硬着皮头做了。
陆载说的,别人怎么看我们,是别人的事;我们怎么做,是我们的事。
而且他相信,甘糜城的人不统统都是薄情寡义的。
给了几碗水和几个烧饼给几个小孩吃喝,让他们在街头东蹦西跳,奔走相告。
“好事!好事!有天大的好事咧!”
“有汤喝啦,有汤喝啦,要渴死的赶紧去一善医馆喝汤啊!”
“一善医馆十全大补汤免钱派送,救命汤水啊,救命汤水啊!”
“十全大补汤,不用钱不用钱,大家都来捧个人场,瞧瞧热闹喂!”
这所说的十全大补汤,是三善四善连夜煮的;陆载离开前,尽可能用水生术生出一缸水来,让两人加入龙葵果煮成药汤。虽然味道不太好,但这样既能解渴,又能预防烟墨藤毒。
几经吆喝,医馆早已门庭若市。
几乎城南的人都赶来看热闹了,医馆门口前排起了长队。
四善对眼前这个队伍阵仗感到有点担心,推了推旁边的三善,“三哥,虽说今天这药汤止渴,不用银子,但就是苦,样子看起来也吓人,我怕大伙不敢喝。”
“那你说怎么办?你平时不是挺多主意的吗?”三善打了一个哈欠。
四善看了看柜台上放满了药汤,里屋还有一大锅在煮着。黑溜溜的药汤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极为奇怪的味道。
他犯愁了,“这,这药汤味道也太重了!人家以为我们要毒死他们呢!”
“四弟啊,大哥说了,那个什么烟什么墨的毒很厉害的!这可不是玩啊,这药汤关乎着整个甘糜城的生死存亡。派完这边的我们还得去城北和村子里,赶紧想法子啊!”
“是烟墨藤毒!只可惜你跟大伙扯什么烟墨藤毒,他们都不懂的呀!”
果然,城里人虽然唇干舌燥,家里没水可喝;但看到这黑溜溜的药汤,也有点犹豫。还有不少人骂四善他们,说多好的水啊,趁还没干枯,就赶紧分给大家喝得了,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做成药汤呢?
四善看了看满桌的药汤,“唉,算了,为了全城人民的福祉,俺四爷豁出去了!”
三善疑惑地看着,四善胖乎乎的身体屁颠屁颠地跑回里屋。磨蹭一会儿后,在里屋拿来笔墨纸砚。宣纸在桌上一铺开,四善捣药式的快速磨墨在砚,然后五指强执一支似乎还没有洗开的毛笔,巨篆几挥,最后还在字后面画着了什么。
紧接着,四善拍了拍三善,并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可三善还没反应过来,四善就拉着他站起来,然后把那幅字放到三善的手中。
“四善,你这,你这是要干嘛?”
“三哥,把它打开,然后举高给大家看。”四善古灵精怪地笑了。
“哦哦。”
三善把这幅字展开,举起来展示给大伙看。
大家的眼球马上被吸引过来!
可也在一眨眼之后,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异常震惊,少女们面红耳赤,妇女们掩住孩子的眼睛。
三善见状,慌忙低头看了看字。
“不但止渴,还能把最强的献给你婆姨,把最美的留给你老汉!”
正是大家目瞪口呆之时,四善大声吆喝起来,连带手舞足蹈:
“抢手货啊抢手货!识字的都看纸上来,不识字的听咱四善爷说啊!三善四善起个早,准是好事少不了!不管最近彼此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日子该过还得过!什么献祭名单,什么骷颙,该吃饭还是得吃饭,该生娃还得生娃不是?而且这时节还是春节,一年之计在于春,大伙这段时间吵架的吵架,砍人的砍人,种田的种田,放牛的放牛,裁衣裳的裁衣裳,酿糜子的酿糜子,上郡城的上郡城,也有赶在开年良辰吉日娶媳妇的嫁汉子的啊。简直就是瞎子背瞎子,忙上加忙!所以啊,大伙这段时间里头必然是身心俱疲,有心无力,望眼欲穿,无可奈何,枉费春宵,独自叹息,坐等天明。为此,我们一善医馆决定在春祭之后,大举春耕之刻,感恩大家,回馈甘糜城的老百姓们,特制专治诸虚不足、特效五劳七伤之十全大补汤,以示医者仁心之情,以表悬壶济世之心!不要说我四善爷没有告诉大伙啊,这个药汤之配方,可是咱陆小哥在被抓之前,有一天晚上彻夜未眠,枕石苦思,于北极之流星划破长空的电光火石间灵光一现,偶然所得并疾书而下。敢情是天降大任,玉汝于成,我四善爷夜起解手,谁知一见此旷世奇方,我欢得跟马一样,立刻强忍三急,和大哥一起上北山采药备药。奈何发生了这么多事,才拖到现在!甘糜城四百百之民啊,你们可听清楚了?可是陆载小哥遗弃夜里春梦,半夜三更为大伙采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