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载捏了捏二善的肩膀,二善抬了抬肩,抬走了陆载的手。
陆载也认真起来,郑重地说道,“二善,我不会忘记,与你的子鱼里之约。白华姑娘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去调查子鱼里的事情。”
二善不语,脸撇过一边。
“对啊,是哦,”陆载伸了伸懒腰,酒涡浅笑。“好歹还有这个事情没有做呢。”
二善听着这话,眼眶不禁湿润了。
她扭过头,盯着陆载的脸庞,“你没有跟我约定什么。你救了我和三善,给了我们新的生命,新的名字和新的家,你不用再为我们做什么了,再做的话这恩情一辈子都还不了了。”
她抓了抓衣袖,忽然之间,流下了眼泪,“若是我们拖累了你,你就趁早离开我们吧。去远走高飞,去建功立业,做你的一代大巫去。”
陆载环顾左右,发现三善和四善都站在身后,默默听着,默默看着自己。
“怎,怎么了?姐怎么哭上了?大哥你是要自己一个人走了么?”三善错愕地问道。
“不救白华姐姐了?”四善也问道。
“你们二姐是觉得,现在要离开甘糜城,离开甘糜村,心里有点害怕,所以才哭鼻子······”
“才,才不是呢!”二善哽咽道。
“其实,我也觉得,去了外面不知会怎么样。”三善也低下了头。
“哎,老三你担心什么,”四善故作老成拍了拍三善的腰,“天塌下来不是还有老大老二顶着呢!”
“那万一大哥不在了呢?你看,这一变天,风沙一来,很容易人就失散了。”
“傻瓜。”陆载突然内心涌上一股暖流,走上前,两臂分别搂着三善四善,让两孩子和自己慢慢地靠近二善。他将头轻轻抵在二善的头,再将三善四善的头靠近。四人的头彼此靠在了一起。
“你们哪······放心,大哥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
“唉,只是看着你们有点感触。没想到五年时间这么快,你们一下子都长大了。你们只需要记住,不管在哪,沧海桑田,我们一辈子都是一家人。你们永远都是我陆一善的弟弟妹妹。”
二善不觉轻泣道,“不错。我是,我是陆二善!”
三善也一下子满怀感慨,大声喊道,“我是陆三善!”
“呃,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突然间这么······”
“四善爷!”
“有!我是老幺陆四善。哎,虽然这日行四善有点累······”
大家不觉都用头碰了碰四善。
“此情此景你还真不会说话呢!”
“积福最多就是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羡慕。”二善破涕为笑。
“人在,家就在。只要我们一二三四善都齐齐整整在一块,哪怕是去到天涯海角,我们都有家。”陆载放开大家,微笑道,“只是世道险恶,外面的世间就不如村子里太平了。万一去到外面,我们彼此失散了,大家也不要害怕。大哥一定会找到你们。”
“那万一是大哥你走丢了呢?”四善问道。
这时,天已大亮,阳光大盛。
陆载似乎看到了远方,方丘隅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走着。
云淡风轻的笑容,两边的脸浅浅地凹了下去。
“那你们就来找我。”
离大审判之日还有七天。
陇西方相寺,巫牢。
陆载被拷上了冰火石镣铐,被押了进来。
方丘隅正在一张桌子前坐着,等着陆载。
“先不着急关进去。来,陆老弟,坐下来,我们来聊聊天。”
陆载打量一番方丘隅。后者看似精神奕奕,劲头十足,实则已经哀毁骨立,双眼发空。
素来注重寺主形象的他,现在衣衫不洁,头发不梳,指甲缝里还全是血泥。
他早不是陆载认识的方丘隅。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对陆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散发出浓重的口臭。
“如何,老弟,现在是不是觉得后悔,当初没有接受老哥的提议,做陇西的执事?”
陆载也笑了笑,“好像是有点后悔。”
“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方丘隅突然猛地抓住陆载的手,有点神经质道,“你现在做了陇西执事,木下鬼大人就能另谋高就了!”
方丘隅的皮肤,时冷时热。冷若冰霜,热若熔炉。这是中咒的表现。
陆载突然想到什么,关切问道,“大人的家人,现在状况如何?在哪里?”
方丘隅眼珠里的浑浊,冷不防被搅动一番。
但很快,又回归平静了。
“都很好,都很好。他们离开陇州了。陆老弟,请你正面回答我?来做执事不?”
“······眼下这个局面,执事有何作为?”
“当然有,替我挡住那些民众!他们什么事都来找我!他们就像一群群婴儿,要我们巫觋喂奶喝!”
“这是大人人望高的缘故。”
“呵呵,人望高?”方丘隅冷笑道,“正如嬴覆大人说的,这些民都是愚民、暴民、刁民!他们才不管你人望高低,他们就是看到你有利可图,就只想利用你。你的人望在甘糜城也不低吧?为什么到现在每个人都要杀了你?他们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也正如嬴覆大人所说,这种奸民穷出的局面,都是阆鸣一手造成的!”
“哦?还有这种说法?”
“呵呵,陆老弟,你可知道,老哥我听到阆鸣死讯那一刻,内心是不悲不喜。不,内心应该是有一点庆幸。而且,相信很多巫觋都对国师的死额手称庆。”
方丘隅叹了一口气,“我们这些官巫,表面看似风光,却肩负着一方水土安宁之责。祭天拜地,风调雨顺,让草木荣衰交替,万物生息有序,人们安居乐业。若出现走失疾病,杀伐灾害,便皆是一郡方相寺之过失。”
方丘隅苦笑道,“阆鸣为人虽是正义,爱憎分明,然实在是有点峭直刻深,律己之余也律及他人,铁面无私,严而少恩,厉而寡赏。他忧国忧民,博爱天下,可却偏偏言语刻薄,妄顾亲人。若是吾等有一丝处理不当,他便惯于苛责而非安抚。如此岂能收拢众巫之心?天下巫觋苦阆恐久矣。”
“天下巫觋苦阆恐久矣?呵呵。”听到这些话,他心里五味陈杂翻滚,感觉这一席话实在是讥讽之极,他本欲哂笑一句,“既自恃天命,又怨如凡俗,这官巫也实在是好当!”
“就是因为阆鸣,这些民众对巫觋的敬畏之心才越来越弱,僭越之念越来越强!你想想,你好歹也是甘糜村的村巫大人,为什么有些村民直接喊你陆小哥?至于那些小孩就更过分了,还经常编歌谣拿你开玩笑!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嘛!这长久下去,成何体统?”
陆载实在听不下去,站了起来。
“陆载既为阶下囚,也不便和大人交谈甚多,大人将我关进去吧。”
“哼,不识好歹。”
方丘隅唤上一名军兵,一起将陆载押进巫牢。
过道两边,牢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目光霍霍地看着陆载。
“这位是巫觋大人?”有人小声嘀咕道。
陆载慢慢发现,关在这里的献祭者,全是平民,没有一个巫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