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顿,惊喜地往大门外看去,可是大门关着,墙上又坐满了人,乌泱泱的根本看不见。
不过即使看不见,这泼辣的声音我也知道是谁。
“是卢婶!”璐璐兴奋地抓住我衣服,她小辫都被风吹歪了。
果然,冯大爷立马转过身去:“老卢家的,我告诉你别多管……哎呦!”
冯大爷还没说完话呢,身子突然一歪,往院子里倒了下来,掉在地上咚的一声,二叔都愣住了。
二叔停下来,我和璐璐的脚终于挨到了地面,我们齐齐看着我家墙头。
叔叔大爷们一个个面色惊恐,对着院外的墙下来回摆手。
可他们还是像下饺子一样,在卢婶那一句句丧心病狂的:“掀下去掀下去!
”中,噗通噗通的掉了进来。
我偷偷看了眼杨家大哥哥,他也愣在院子最中间,吓人的左手掌还抬在半空,怂着青灰色的鼻子在空气里簌簌簌地乱闻一阵。
冯大爷气愤地站起来,对着院外扯着脖子喊:“卢占秋!你不在家养病,出来凑啥热闹!”
紧接着,卢叔苍白瘦削的脸,就笑嘻嘻地从墙下探了出来,指了指冯大爷身后。
冯大爷身子一僵,缓缓转头,我仿佛都听见了他脖子肌肉发出来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杨家大哥哥已经到他身后了……
“妈呀!快跑啊!”冯大爷手脚并用地推开身边人,围着院子跑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老冯你别过来啊!”
这下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跑起来了。
杨家大哥哥就像鸡圈里的老鹰,更加兴奋了,四处扑腾,院子就像开了油锅,哗哗滚油似的。
二叔急忙拎着璐璐我俩回屋,把门锁好,直奔东屋。
我知道二叔又去弄红线了,璐璐我俩就留在门口,没有去打扰二叔,躲在屋门的窗户那看外面鸡飞狗跳的场景。
璐璐都顾不上肩膀的伤了,白着一张小脸哈哈大笑着拍手:“让他们不当人。”
我也笑了起来,虽然我没说话,但我认为,他们这些人,不值得二叔替他们搏命。
好在卢婶和卢叔来得及时,二叔也有时间去穿红线了,天黑之前在大家伙的‘配合’下,总算把杨家大哥哥绑到了担架上。
二叔依旧笑呵呵地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把浴桶搬进来,把人连担架放进去,再把炒熟的糯米沙子倒进去。”
年轻人灰溜溜地去照做了。
璐璐站在二叔的另一边,抬头问:“二叔,为啥用糯米啊?”
“我知道!”我把脑袋从二叔身前探过去,对璐璐说,“糯米可以解毒,而且要是有鬼怪想靠近,或者杨家大哥哥想出去的话,就要把糯米数清楚。”
二叔笑呵呵地摸了摸我俩的头:“没错,用沙子就是为了让他数不清,能给解毒争取一点时间。”
“嗯嗯!”
糯米能解毒,虽然璐璐我俩知道了,但是旁人可不知道。
这会冯大爷捂着自己血淋淋的胳膊,惊恐地跑过来:“老二啊!不好了!我被杨小子抓伤了!”
冯大爷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他站在台阶下,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快死了一样。
他右胳膊的袖子都被撕掉了,上面的皮肉也没了,露出了红呼呼白呲呲的骨头,血呼刺啦的,还冒着黑气。
二叔惊呼一声:“哎呀,冯大哥,你要变成僵尸了!”
“啥?!”冯大爷眼睛都瞪直了,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吓得魂都快飞走了。
原本坐在周围台阶上休息的叔叔大爷们,听见这话,赶紧坐远了些,用异样的目光审视着冯大爷。
冯大爷反应过来,抱着二叔的大腿就开始哭:“老二,你得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看,报应无处不在,刚才还煽动大家不来帮忙呢,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璐璐我俩悄悄退到屋里。
我看见二叔背着手,深深地叹了口气:“哎,没办法呀,杨小子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我才能对付他,你不是还没死呢吗?”
“你这是啥话?你不管我了?你咒我?”冯大爷蹭的一下站起来,指着二叔怒目圆睁的。
“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任不是吗?”二叔的脸色突然冷下来,看起来可唬人。
冯大爷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二叔冷哼一声,抬脚回屋。
我就看见冯大爷鬼鬼祟祟地靠近了木桶,他瑟缩着看了眼半截身子都被埋在糯米沙子里的杨家大哥哥,然后小心翼翼又偷偷摸摸地从桶里扒拉出几粒糯米,糊在自己伤口上。
糯米一碰到他红呼呼的肉,就滋啦滋啦的冒烟。
疼得他龇牙咧嘴的,毛蛋一样的脑袋上都冒汗了。
我拽拽二叔的衣袖:“二叔,冯大爷偷糯米呢。
“嗯呐,咋也不能真不管他。”二叔笑呵呵地领着璐璐我俩进了西屋。
卢叔从刚才就又在干呕了,卢婶扶着他进来躺着。
一段时间不见,卢叔都瘦得跟一层皮包着骨头一样,看起来十分病态。
卢婶坐在炕边长吁短叹地埋怨:“你说你能干啥?好不容易回来了,家里啥活都干不了,天天躺在炕上吃啥也不见长肉呢?”
我一愣,卢婶为啥这么说卢叔啊?
卢叔都活不久了,卢婶也不是坏心肠的人,咋还埋怨卢叔啊?
难道卢叔没跟卢婶说,他得了恶性脑瘤的事吗?
我看了眼卢叔,卢叔苍白的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朝我眨了眨眼。
二叔拧着眉毛,点着一根烟坐在地上的椅子上:
“大哥,你没跟嫂子说?”
卢婶一愣,回头瞅着卢叔表情特别凶:“你还有啥事瞒着我?”
这架势,吓得璐璐我俩赶紧溜到炕稍去老实坐着了。
“暖庭,卢婶不知道卢叔要死了吗?”璐璐凑在我耳边说。
我苦恼地挠挠后脑勺:“不知道啊,是不是卢叔没说啊?你小点声,别被卢婶听见。”
要是卢叔没说的话,那我们也不能说。
但是已经晚了。
卢婶就跟坐到了一个仙人掌似的,一屁股就窜了起来,眼睛立马红了:“啥意思?啥是要死了?”
卢婶又转过头去问卢叔:“你说!”
卢婶的眼睛立马被红血丝爬满了。
我心虚地摸摸鼻子,完了,我俩好像惹祸了。
卢叔叹气都叹得有气无力的,他靠坐在炕边抓住卢婶的手,轻飘飘地道:“没啥事,就是脑袋里长了个瘤。”
我就看见卢婶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身体就开始晃了起来,差点摔倒。
“嫂子!”
“卢婶!”
“明兰呐!”
院子的人虽然很多,但是十分寂静。
我和璐璐并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拄着脸,看天上圆溜溜明亮亮的月亮。
一片薄薄的云彩,正从月亮前面飘过去。
窗户缝里还传出来卢婶的哭声,卢叔的安慰声,还有二叔的讲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