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痨?”璐璐蹭的一下把头扭回来,黑漆漆的大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你以前怎么没说?”
我挠挠头:“黄大仙不让我说。”
璐璐跳下窗台,背着小手在地上闷头走来走去,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问我:“是不是抽烟抽的?”
“应该是吧。”
“那以后也不能让二叔抽烟了!”璐璐激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叹口气:“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品阿姨是不是真回去灭口了。”
“为啥?”
“你想啊,她要是回去灭口,就证明她真是孙奶奶,到时候孙爷爷没了,就剩二叔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那二叔不就危险了?”就是因为担心这个,大半夜我怎么也睡不着。
璐璐的神情却放松下来,撇起的嘴角有一点不屑:“那怕啥,二叔一个男人还能打不过她一个女人?再说二叔还是道士呢!”
我一愣:“有道理。”
“赶紧睡吧,咱俩明天还得上学呢。”璐璐拉着我回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子,小手轻轻地拍拍我的额头。
“好暖庭,现在啥也别想了,想得再多咱们也啥都做不了,我们小孩子就做好小孩子该做的事。”
“嗯。”被璐璐这么一逗,我心情放松多了,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睡着。
可是我脑袋里有事,越闭眼睛越清醒。
这时,604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钢琴声,仿佛催眠曲一样,璐璐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就响起来了,我的眼皮也睁不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思虑孙爷爷的事,做梦居然梦到了孙爷爷家前面那片麦田。
现在的麦田已经是一片金黄色了。
我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央,脚底板能清晰地感受到田埂里细小的草和微硬的石粒儿。
小麦比针还细的绒毛扎在我皮肤上,又痒又刺痛。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后方忽然响起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很熟悉。
我撒丫子往回跑:“黄大仙!”我有些高兴,黄大仙很好的,我愿意梦到他。
剥开一片一片的麦子,我在地头那里看到了黄大仙。
黄大仙正坐在马路边,一身黄袍子皱皱巴巴还黑漆漆地挂在身上,两只手隐藏在又宽又大的袖子里,捂着脸哭呢。
他的发髻也乱了,酒瓶子倒在脚步,里面的酒就咕咚咕咚地往外淌。
黄大仙没有搭理我,我放慢脚步停在他身后,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肩。
“黄大仙,是你吗?”
我的手搭在他肩上,黄大仙的衣服都是热的,好像还有麻酥酥的电流跑到了我手上。
一下子就给我电回去了!
我咬着牙抱着被电疼的手,没敢出声,因为黄大仙现在看起来好伤心。
黄大仙止住哭泣,朝我扭回头:“是我……”
“……啊!!”看清黄大仙脸的那一刻,我被吓得屁股坐在地上,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黄大仙的脸黑得好像煤球!比夜色还黑!一团黑黑的脸上,眼睛哭得红彤彤的,说话的时候,牙齿白森森的,简直比鬼还吓人!
但他确实是黄大仙。
“黄大仙,你,你咋变成这样了?”
“被雷劈了。”黄大仙说着,幽怨又悲伤地扭过头去,呜呜地哭起来,豆大的眼睛里,眼泪跟两个水管似的往出喷。
他哭着哭着声音就大了起来,最后跪趴在马路上,撅着屁股埋头痛哭,一只手还砰砰捶地。
哭得天崩地裂的,嗓子都快嚎烂了。
“凭啥!凭啥那些歪门邪道想干啥就干啥,我们正经地仙就要受天道的约束啊呜呜呜!”
“黄大仙。”我爬起来,蹲在他身边拉住他袖子,“你这到底是咋整的?”
他袖子上还有电,电得我手疼,但我没有放手,我想安慰他。
黄大仙盘腿坐起来,拍开我的手,他的胡子被烧得都没了,只剩下一点卷卷的胡子根儿:“孙来财遇害了,我没有第马,想阻拦就得被雷劈呜呜呜,小姑娘,你说说这世道咋这么不公平啊呜呜呜。”
“遇害?”我浑身一个激灵,睡着之前我就想着这件事,睡着之后果真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难道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黄大仙好像听见了我的心声,忽然跳起来,气急败坏地给了我一个爆栗。
咚的一声,都快给我砸晕了。
“你傻呀!你不是做梦!我这是给你托梦呢!”黄大仙要是胡子还在,现在胡子应该飞了。
我揉着脑袋缓了一会:“不是梦?”
“不是!”
“……”不是梦!黄大仙真来了!那我正好问问孙爷爷的情况啊!
我激动地站起来,仰着脑袋问他:“黄大仙,孙爷爷现在还好吗?那个漂亮阿姨真是孙奶奶吗?”
黄大仙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嘶了一声:“你咋知道孙老婆子回去了?”
然后我又得吧得吧的把跟璐璐说的话,又给黄大仙说了一遍,听得黄大仙眼睛越睁越大,本来黄豆大的眼睛,都快瞪成鸡蛋那么大了。
他这个反应,好像不知道莲花市的事啊……
“黄大仙……你不知道这里的事,来找我干啥?”我似乎戳到黄大仙的痛处。
他两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掐着腰,要是有胡子,现在应该是吹胡子瞪眼睛的。
黄大仙气愤地盯着我说:“我来找你给我当第马!老头子要找孙老婆子算账!”
“……”我嘴角抽了抽,黄大仙的难过我能体会到,可是……
“可是之前也有人说要找我当第马,他还说我要立堂口的话,谁当我师父,他就吃了谁呢。”
“谁那么嚣张?我看看他敢吃我不!”黄大仙的气愤更加上了一个高度,举着拳头嗷嗷叫,“他也不看看我黄元帅的大名是哪来的!你说,是哪个毛头小子!”
黄元帅……那不是苹果的名字吗。
我的心声又被黄大仙听到了。
他嗖的一下抬起手,使劲戳我脑门,差点把我戳躺过去。
“我是黄家总元帅,黄家里面我老大!啥玩意苹果名字?你告诉我,哪个小子敢大放厥词!看我不把他头打爆!”
“哦。”我挠挠脸,“陆祁。”
“……”
“……”
这两个字好像遥控器的音量键,黄大仙一下子就没声了。
我俩相互对望,久久无声,只有头顶飞过去的大雁留下一串‘嘎嘎嘎’的叫声。
许久,黄大仙盯着自己脚尖,用袖子搔搔自己乱麻七糟的头顶,又望着天空,伸出手抠抠鼻孔,再掐着腰活动活动,左三圈右三圈……
“黄大仙?”
“……没事,孙来财本来也快死了,不就是当个横死鬼吗,我直接给他送到黄泉路就行了。”
“黄大仙……”
“嘶,真没想到,你还跟陆大人认识啊,要不我说呢,你这小姑娘有灵气,是个可塑之才,我果然没有看错啊。”
“黄大仙,你不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