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大城市啊。”璐璐赞叹道。
我重重点头:“璐璐,咱俩这样会不会太像土包子了?”
“咱俩本来就是土包子。”
“……说的也是。”
二叔哭笑不得,抓着我俩随便进了一家饭店,点了三大碗米饭和一盘锅包肉。
璐璐我俩又仰头看这间小店里新奇的装潢,上菜的时候脖子都酸了。
二叔拉住上完菜要下去的服务员,点头微笑:“朋友我问一下,你们这里房租大约多少钱呐?”
服务员上下打量一下二叔,和二叔脚底的大红兜子,二叔在火车上睡的衣服都是褶皱。
他又扭头看看狼吞虎咽的璐璐我俩,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看着二叔满脸同情。
“我们这房租也不一样,靠近城市边缘就便宜一些,三层以下五百,三层以上四百。”
“那市里呢?”
“市里就贵点了,三层以下得一千五,三层以上也得一千二左右。”
“奥,谢谢您了。”
“害,都是讨生活的人。”服务员还拍拍二叔肩膀,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奇奇怪怪的。
“二叔,我感觉他在可怜咱们。”璐璐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
二叔眉角跳了跳:“还不是你俩一副没吃过饱饭的模样让人家误会了?”
“我吃过饱饭。”我抽空抬头回二叔,“就是锅包肉好吃。”
“就是。”
璐璐我俩重新开始风卷残云。
但我眼大肚小,吃了没几口就饱了。
“暖庭你吃这么少,以后怎么长大个?”
在璐璐的鼓舞下,我又硬塞下几口,剩下的都给璐璐吃了。
璐璐吃饭的空档,二叔拿出记着孙爷爷表侄电话号的纸条,找店老板借了电话打过去,告诉了他我们的位置。
等璐璐光盘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后,饭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看过去,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胖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正中间,环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我们几个‘土包子’身上。
二叔起身相迎:“你好,是房东吧。”
那人走了过来,目光扫过二叔的手没握,拉过对面的椅子就斜拉拉地坐下:“你们就是我表叔介绍过来的人?”
他仰着下巴,我感觉他在用鼻孔看我们,很讨厌。
二叔丝毫不尴尬地收回手,重新坐下来,微笑道:“是,孙叔说您在莲花市有几套房子出租,之前打过电话。”
“之前是还有几套,但是现在就剩下一套了。”房东嗤笑一声,抬手指饭店斜对面的小区大门,“就在那个小区里,六楼,你要是觉得行,我就便宜点租给你,一个月两千。”
“他好烦。”璐璐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而且刚才那个叔叔说,市里三层以下才一千五,三层以上一千二,他这是要打劫呀。”
“还不止呢。”我拽下璐璐的手,用眼神示意她看外面的小区,“你看那小区的名字,叫百谷园。”
“百谷园咋啦?”
“你不觉得跟‘白骨院’这三字谐音吗?”
璐璐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村里人没有市里人那么开放,对很多事情都有忌讳,璐璐我俩小小年纪也是知道的。
而且那百谷园虽然就坐落在城市最中心,可是远远望过去,它里面都不如我们一路走来周边那些小区人多。
小区里好像没有人打扫,地上都是落叶和垃圾,居民也没有几个,跟小区外面的热闹景象很突兀,一派萧条之色。
总之我看着不舒服。
这时,二叔慢悠悠地伸出五根手指:“五百。”
“五百?你怎么不去抢啊!”胖男人提声高喊,饭店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了。
我见过我妈砍价,从来都是对半砍,已经算是砍价中的天花板了,没想到二叔直接砍对半的对半。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二叔牛,还是该心疼二叔带着璐璐我们俩生活质量直线下降,居然开始砍价了。
不过我也没想到,市里的物价居然这么贵,二叔的四千存款在我们村,那是多少人要用几十年才能挣到的一笔巨款了,没想到在市里只够租两个月的房子。
我心落了下来,刚刚对外面世界升起的期待之感,被现实硬压了回去。
胖男人眉头都立起来了,他眉毛上有两条沟,一皱眉特别明显,再配上他满脸的横肉,就像有一个米字趴在他黄黄的胖脸上。
“土包子,要是租得起就租,租不起浪费我时间?你们时间不值钱,我时间可是很值钱!什么东西!”胖男人说着站起身,气冲冲地往门口走。
二叔平白被人骂,我可心疼了,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
璐璐探过头去:“二叔!不租就不租!又不是只有他一家有房子租!”
二叔朝我俩笑笑,啥也没说,倒是悠哉悠哉地喝起茶水来了。
我注意到正往门口走的胖男人脚步放慢,似乎在等二叔追上去,但是他等了一会都没有人叫住他。
胖男人又扭头往回走,站定在我们桌前,依旧用鼻孔看我们三个:“这样,咋说也是我表叔介绍过来的,一千五,不能再少了。”
二叔依旧吐出两个字:“五百。”
“你!”胖男人的大肉手掌啪的一下拍在我们桌子上,我面前碗上放着的筷子都被震掉了,叽里咕噜地滚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听见他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一千四。”
“五百。”
“……一千!再少你们就去租别人家的!我告诉你,我们家那房子是新装修的,水电路都是新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还带一个阳台,在市里最中心,这么好的条件,你们找不到第二家!”
“五百。”
“擦,一千!”
我坐起身,正好看见璐璐看向我的奇怪眼神。
我也觉得奇怪,就算是两千有点多,可是刚才那个服务员叔叔说,市中心的房子三层以上要一千二左右才能租下来。
二叔说五百,这个看起来就不好说话的胖男人还能拉扯这么久……难不成他房子租不出去?
可是为啥租不出去?
二叔已经在拎起红布兜子了:“就五百,能租就租,不能租我们就换下一家。”
二叔去意已决,胖男人牙咬得咯吱吱响:“……行!”
他气冲冲地出去找钥匙。
二叔叫来了服务员叔叔结了账。
服务员叔叔往门外看了一眼,房东正撅着屁股在车后座找什么。
“兄弟,本来这话不该我一个外人说。”服务员叔叔,借着捡碗的动作说,“但是百谷园的房子有问题。”
二叔拎红布兜子的手停住:“啥问题?”
“说不上来,就是那里边的住户,不是破财就是生病,就刚刚那个人。”他用下巴往外指了一下,“他家的房子,上上个租户死在里面了,上个租户住了一个月就搬走了,你带着两个孩子……”
房东往屋里走过来了,服务员叔叔赶紧闭了嘴。
二叔从兜里掏出一颗烟递给他:“谢谢了,以后我们常来。”
服务员叔叔推辞了几下,拗不过二叔,最终把烟接了,还给二叔留了自己的电话号,说二叔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人生地不熟的,他家就在饭店后边的小区,以后常联系还能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