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丫头,咋的了?”
“呜呜呜,二叔,有黄皮子,有黄皮子!呜呜呜。”
“啥黄皮子?在哪呢?做梦了?”
“他刚才进我被窝了,他说让我帮他忙,不帮我忙就把我内脏掏掉呜呜呜!”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璐璐也爬起来,抓着我手安慰我:“暖庭,你别哭,没有黄鼠狼啊?”
“就在我被窝里呢呜呜呜。”
“你看,啥也没有啊?”
我止住哭泣,睁开眼睛往我被窝看,大红的被子都被堆到了脚底,白净的褥子上连根黄毛都没有,空荡荡的。
二叔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揉揉我的头:“你一定是做梦了,睡吧。”
我回身抓住二叔肉乎乎的胳膊,泪眼吧擦地说:“真有!它刚才就从窗户那进来的!”
二叔哭笑不得地扭头往窗户那看,看了一眼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头顶的那面窗户开了一半。
二叔喃喃自语道:“今晚没有风……”
璐璐也害怕地搓了搓胳膊,盯着窗户往我身边缩了缩:“不会真有黄皮子吧?”
我立马提高音量,加以肯定:“还是会说话,会笑的黄皮子!”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
“这他妈也太邪性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二叔骂脏话。
这时,原本睁眼侧躺的孙爷爷忽然坐了起来,他大睁着眼看向我们,说:“我想起来了,我家里原来确实有个黄皮子!”
“啥?!”我们三人齐齐扭头看孙爷爷。
孙爷爷慢慢爬起来,点着了一根烟,使劲吸进去一口,又呛得咳嗦起来。
等咳嗦平息了,孙爷爷苦着脸说:“那都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我年轻的时候正逢饥荒,空有缝尸手艺,却没有活计,家里十几口人都吃不起饭,我哥哥姐姐饿死好几个。
后来我爹上山打了一只黄皮子,拿回家后打算第二天炖汤,谁知道那黄皮子半夜钻进我房子让我救他一命。
我看那黄皮子说人话,也吓得不轻,当时就跑我爹那屋去,让我爹别吃他。
再后来,我爹就放了它,谁知从那天开始,我家的米缸每天早上都是满满登登的,就这样我们一家人在饥荒里活下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饥荒早都不见了,我也再没有见过那只黄皮子,原来它还在啊。”
孙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浑浊地眼睛隐藏在缭绕的烟雾后,眯成了一条缝,好像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
孙爷爷又看向我,说:“你说它让你帮忙?啥忙?”
我擦擦眼睛,抽泣着说:“它说它抓兔子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你下的夹子了,让我帮它把夹子掰开,我掰不动,它就说让我找大人来。”
孙爷爷一听,妈呀一声使劲拍了两下大腿,披上外套就急匆匆地下地了。
孙爷爷这是干啥去了?
璐璐脑瓜子抠的咔咔响“二叔,孙爷爷干啥去了?”
“黄家记仇,你孙爷爷下的夹子伤了它,怕它会报复,去赔礼道歉了。”
果然,院外的灯马上亮了起来。
然后我就看见孙爷爷慌慌张张走到院子中间,点着了三支香插在地上,他在香后又跪又拜,直说别见怪、自己不懂事之类的话。
璐璐撇撇嘴角,不以为然道:“可是孙爷爷也救了它一命啊,不就是夹子伤到了,应该不会怪孙爷爷的吧?”
二叔扭过头来朝璐璐笑:“傻丫头,当年的恩情,那黄仙早就还完了,你们没经过饥荒,不知道那时候多苦,能在饥荒下活下来一家人,全靠那黄仙帮衬,一命换几条命,这就是还了。”
我不知道饥荒有多苦,但我知道吃不饱饭的滋味儿有多难熬,所以我很赞同二叔的话。
二叔又下地穿鞋,拿过柜子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再说,你们孙爷爷开了停尸房又缝尸几十年,啥事都没出,也是人家黄仙在暗中庇佑呢,算起来现在是黄仙对孙叔有恩。”
啊!
那些鬼站在篱笆外不敢进来的样子。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二叔穿完衣服,大手又揉揉我脑袋,我头发都快被他撸掉了!
“云丫头,你在屋里帮着看着,黄仙儿要是出来了,就喊一声。”
“哦。”我早都忘了哭了。
听完黄鼠狼救孙爷爷一家的事,我连害怕的心思都起不来了。
我甚至觉得,它还挺好的,虽然吓人的时候是真吓人。
璐璐我俩钻进一个被窝里,拄着脸看窗外,二叔就陪在孙爷爷身旁抽烟。
可是孙爷爷拜了一晚上,那个黄仙儿也没出现,难道它不想把夹子拿下来了吗?
我支着沉重的眼皮扭头想问璐璐,却发现璐璐不知道啥时候又睡着了。
哎。
没有蛇眼就是好,连觉都能睡好。
太阳升起来之后,二叔扶着走路都不稳的孙爷爷进来了,孙爷爷嘴唇发白发干,坐在炕头魂不守舍的。
“没来……”
二叔大手搓了把脸:“也许是不在家。”
“估计是怨上我了。”
“不能吧,至少还有几十年的交情。”
“几十年在它们眼里算什么,弹指一挥间罢了。”
“……哎。”
“老二,你说他能不能已经报复我了?”孙爷爷抬起老眼,目光十分忐忑。
二叔顿了一下,视线慢慢移到孙爷爷的后背上,嘴唇蠕动说了一句:“孙叔,还是让云丫头问问吧?”
孙爷爷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眉毛皱得脑门都出了几条沟:“行!”
我听着他们的话,都要睡着了,突然被二叔摇了起来。
“云丫头,你问问你孙爷爷后背上那两个人,为啥脑袋会被缝错。”
“哦。”我慢吞吞的爬起来,一晚上没睡好,感觉脚底下踩在云里一样,头重脚轻的。
我轻飘飘地走到孙爷爷身后,一看见那两个人头,我又马上不困了,注意力集中的都快从天灵盖里溜出来了。
那两个人头看见我直视着他们也很诧异,以前我看见他们的时候,都是立马扭过头去,所以他们没发现过。
我双手捏着衣角,视线左右飘忽,声音小小的问他俩:“你们的脑袋,为啥缝错了呀?”
我等了一会,其中那个瘦瘦的脑袋,好像刚接受到信号一样,呜呜的就哭了起来。
“黄大仙儿趁孙来财出去抽烟的空档,把我俩脑袋叼串了呜呜呜。”
另一个肥头大耳的也哭:“小姑娘,孙来财太固执了,我俩也不想伤害他,但是脑袋不对,我俩找不到下去的路啊,再这么游荡下去我俩都会魂飞魄散,这才不得已吸他的阳气啊。”
瘦瘦的脑袋又说:“是啊,要不是他身上有点毛病,他都想不到去找神婆看,我们没想到,他连神婆的话也不听啊!”
他俩越说越委屈,哭声越哭越大,震得我脑袋晕乎乎的。
看我脸色不好,二叔担忧地扒拉我肩膀:“他俩说啥了?”
我赶紧把他俩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孙爷爷的脸色。
孙爷爷面色铁青,好像在嗓子眼噎了个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等我说完,孙爷爷挠挠头皮,头皮屑在阳光下崩得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