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不多,和老陈几乎没什么聊的,但偶尔会与陈言才闲聊两句,陈言才也听不懂杜幽兰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杜幽兰也没指望他能听懂,她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倾听,好像诉说的过程,能够让她恢复些许记忆。
老陈感谢杜幽兰对陈言才的救命之恩,拿她当神仙供着,可老陈也知道,这个女人不是神仙,她是个妖怪,恶鬼。
杜幽兰杀人。
就在这村子里,而且不止杀过一次。
第一次,是村霸。那是杜幽兰住进他们家的第二个月,村里人已经都知道了老陈山里捡了个姑娘,但在外人看来,这女人就是个傻子。可这傻子,姿色不错,引来村霸的垂涎。开始是言语调戏,后来一次,大白天的对杜幽兰动手动脚,扰得老陈家鸡犬不宁。
当时老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杜幽兰没半点反抗的意思。
隔天,村里人发现了村霸的尸体,就在家中,已经成了干尸,身体上爬满了乳白色的蛆一样的虫子,死前表情扭曲,似乎是见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
这时候老陈大概明白了,直接动手,惹麻烦,她想杀人不差这个小时的时间。
这时杜幽兰在老陈的记忆中,第一次杀人。
也算是村霸咎由自取,那本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蛋。
可后面惨死的几人,就说不清了,不好不坏,可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些不好不坏的人。他们没有村霸死得凄惨,可脑子却被挖了。
自那以后,杜幽兰的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快。
而老陈也明白,杜幽兰不是什么神仙,只是一个刚好不杀他们的恶鬼。可这些年,村子里的人除了诅咒他,什么都没给他留下过,那些人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没关系,他有的只是怨气。村医死的那天,老陈特意为杜幽兰杀了只鸡,他还记得,之前自己拜托了村医照顾孙子,可对方收了钱,却不办事。
但杜幽兰没吃那只鸡,陈言才也没吃,因为那只鸡的肚子里,爬满了虫子。
隔年,老陈死了。
没进火葬场,杜幽兰带着陈言才,在山上找些了干木头,架着生了把火,将老陈火化。尸体少了一半,大批的黑色虫子从老陈的身体里爬了出来。
它们涌向陈言才,却又止步于陈言才身边的杜幽兰。
杜幽兰吐出一条蜈蚣,那些黑虫纷纷退让,被蜈蚣驱赶,钻进火堆,烧得噼噼啪啪,火焰的黑烟中散发着一股恶心的臭味儿。
其实陈言才说谎了。
他那条黑虫,不是医院尸体身上爬出来的,而是那晚,在家里,他从老陈的床下,一个秘密隔层中找到了一只木箱,箱子里是瓶瓶罐罐,其中一只罐子被打开,里面是一粒粒黑色的风干的小虫。
那虫子的背甲亮晶晶的,很漂亮,陈言才带走了一只。
后来虫子遇水,活了,钻进了陈言才的身体里。
又隔了一年,陈言才考上了城里的高中,可没钱读。
杜幽兰离开一夜,第二天,带了大笔的现金,二人离开村子,到了城里。
那时杜幽兰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可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先找个头绪,往下理顺,她需要查一些资料,于是就在城里图书馆找了份工作。
陈言才顺利入学,与杜幽兰一起,租住图书馆附近的房子。
陈言才高一后半学期的冬天,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市的大事,女教师分尸案。那天后半夜,陈言才才回到二人租住的小屋,客厅灯还开着,杜幽兰正坐在沙发上画画,是那幅餐厅的油画,画已经进行了一半。
陈言才开门,杜幽兰刚好放下画笔,左手摆弄着画刀,淡淡的问了句:“今天回来的很晚呢,干嘛去了?”
“嘿嘿,小兰姑姑,那个,我以为你都睡了呢……哦对!今天我们学校出大事了,我看热闹来着,我跟你说小兰姑姑,前几天,我们学校不是失踪了一个女老师吗?”
杜幽兰继续拿起画笔,在画纸上动了两下:“知道,你每天都要说十几次的……怎么,找着了?”
“一直也没丢呀,那老师,白天失踪,晚上在扩建楼那边转悠,跟一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你猜今天怎么着?她死了!之前丨警丨察,还有家属,都看见她活生生的跑进那栋改建楼,可找到的时候,听说人都是干瘪的,干尸你知道吧!而且尸体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特别吓人!”
“你看见了?”杜幽兰淡淡的回了一句。
“那,那倒没有,不过我别的同学靠近看了,说是真的!说很吓人的,现在尸体还拼不全呢……”
杜幽兰转过头,笑眯眯的看着沙发上的男孩:“人都喜欢把自己见过的一些特别的事情添油加醋,版本越传越夸张,别那么轻易就相信别人讲的话。”
“哦……我知道了,小兰姑姑。”
“不过就算夸张了点,死人总是真的,这段时间早些回家,最好天黑前。”
十六七岁,正是最叛逆的时候,若是别的孩子,必然不会家长说什么听什么,但陈言才不一样。
他爷爷在世,兴许这孩子都会更叛逆一点,但对杜幽兰,他从没说过“不”字,至于为什么,陈言才自己也说不清,就像青春期,男孩都会有个迷恋的对象,这种迷恋,有别于初恋,对象不是身边的校花、班花,而是一个更成熟,一个看起来永远高攀不上的存在。
或许那个人某部男孩非常喜欢的电视剧的女主角,又或者是邻居家的小姐姐,某位刚刚来到学校的实习老师……
第一次见杜幽兰,就是那天喝粥的时候,这颗种子就在陈言才的心里种下。
“哦,那行……不过有点麻烦,小兰姑姑。”
“什么麻烦?”
“有晚自习的,怎么也不可能天黑前回家,除非我旷课……那,我旷课?”
“我给你请假。”
“好嘞!”毕竟是少年,说到底还是不喜欢学校,不爱死气沉沉的读书。
“去睡吧,天不早了。”杜幽兰再次拿起画笔,开始她的画。
在陈言才的记忆里,杜幽兰似乎从来没睡过觉,每次见她,要么在看书,要么在画画,偶尔有非常难得的清闲的时候,杜幽兰会坐在出租屋的窗口发呆。闲下来的时候,她手里总喜欢摆弄点什么,或者笔,或者书签,或者是一把小巧的水果刀。
关好门之后,陈言才趴在自己卧室的门口,那门缝很大,还看得到正在画画的杜幽兰。
陈言才就那样偷偷看着,忍不住傻笑。
啪!
突然,画刀飞了过来,砸在门板上。
陈言才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地上,门外传来杜幽兰清冷的嗓音:“睡觉去,几点了?”
陈言才脸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
他没敢出声,默默的钻进被窝,可翻来覆去几个来回,他睡不着,跟杜幽兰没关系,他是想起了今天夜里发现的尸体,那个失踪后被残忍杀害的女老师。
为什么这件事引起了几乎全校人的注意?
因为太古怪了。
可古怪的事情,陈言才不是第一次遇到。
他还是爬出了被窝,悄悄打开门,杜幽兰的画笔未停,头也没偏,淡淡的问了句:“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