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孩子能够说出来的话，他的身体里同时存在着两个生命体。季穹突然明白他面对的不是牛鬼蛇神，而是一个进化了三亿年的物种。

“这是妈妈自己做出的选择，成为我们。”沈仲离说着停顿了一下，“……是啊，她在十年前就做出了选择……”

说完他仰起了头，看上去又在思索着什么。

十年前？那不是远在沈仲离发生事故之前？甚至沈仲离还没出生之前？季穹疑虑地望向被包裹的陆茗。

“那你的爸爸呢？”季穹转而问沈仲离，“他在哪里？”

这句话好像触动了沈仲离内心深处的某根筋脉，他石头般地定住了。然后僵硬地转过脖子盯着季穹。

就这么盯着，盯得季穹的呼吸开始紊乱。

然后他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季穹原本就高度紧张，沈仲离的突然消失使他仓惶地环顾四周，昏暗的空间里却不见丝毫踪迹。

而这时，季穹突然感到身体一沉，耳边传来一阵阴冷的声音。

“那么，老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沈仲离揽着季穹的脖子说，那贴着肌肤的毛躁触感让季穹察觉沈仲离已经变了样。

“你这个笨蛋！快理他远点！”聂小倩立刻大喊。

“我也不想和他靠那么近啊！”季穹只感觉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往后撤，脚步也跟随着倾斜的身体往后退。

“抓住我的手！”聂小倩往前跳了一大步伸出手。

季穹挣扎着身体，终于将手抬起来，放在了聂小倩的手心上。

“该死的！他力气怎么这么大啊！”季穹感到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扯断了。

“你真应该回头看看你背后的那只大怪物！”

“你别说！我才不要看！”

两个人就这样被慢慢拖进了以陆茗为中心的圆环内，莹白的雾状体再一次扩散，逐渐将他们包围。他们进入了一个白色的半球体空间，陆茗犹如一座女神像般跪坐在中心——一个没有脑袋的雕像，从枕头中生长出来的黑色稠状体已经包裹住了她的整颗脑袋，稠状体波动的姿态随时都要将陆茗的整个身体吞掉。

季穹的双眼还没适应空间内一样的白，双眼盲了一时半会儿，等到目光汇聚后，他看到了沈仲离正将脸贴在那奇怪的稠状体上，陆茗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形态像是一棵树，伸展着它的躯干，将触碰到的物体吸收成它的一部分。而沈仲离，像是寄居在树上的一只小鸟。

“门，原来真的存在……”

这是季穹第一次见到聂小倩惊异的表情，不过这表情也不过维持了几秒。怎么办？聂小倩现在终于开始后悔自己来这里了，比起师傅，自己还真是没见过世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陆茗现在应该还没有死……”

“应该？”

“我不确定，我没见过这状况，不过‘虫’从来不会直接杀死人类，他们只寄生，不杀戮。”聂小倩将手放进了挎包。

季穹以为聂小倩想到方法应对这场面了，可是聂小倩迟迟没有行动。

“别看我，我没辙。”聂小倩果断地说。

季穹摸了摸汗，看着四周白壁，试着将手触碰上去，但是壁上立刻长出了棉状体，将季穹的手裹住。季穹的手瞬间被抽走了力量，还是聂小倩帮忙把季穹的手抽了回去，一丝丝的白毛还残留在手指上。

季穹不认识似的看着自己的手，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是不是在颤抖。

“你就别乱来了，想办法拖延时间。”

季穹连这是什么状况都还没弄明白，拖延时间？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任何东西都远远地超出了他的理解之外。

“来吧，我们回家吧，你们两个，我们都属于那里。”沈仲离一半的脸已经埋了进去。

“不！不一样！”聂小倩骁勇地狡辩道，“你不能把我们关在这里！你没有权力！你这臭虫子！”

“我们接受任何形式的存在，在我们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平等的，但是他们接受你么？人类的世界接受你么？”这声音又不是沈仲离发出的。

“得了得了得了吧！好像你什么都明白似的！你自己还不是靠占用一个小孩的身体达到你自己的目的嘛！羞不羞啊！”

“不是的，是我重新给了他生命。他是我的，他就是我。”沈仲离说着又望向了季穹，“本来我可以变成你，但是你拒绝了。多好啊，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身体。你被吃过很多次吧，不过我也挺好的，呆在这里面也挺好的，我已经逐渐适应了。跟我来吧，我们的家乡有你想知道的事。”

季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眼睛看得他意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后来竟产生了一种莫名奇妙的归属感。

“啊！”

聂小倩重重地掐了他一下，季穹才回过神。

“我想知道什么？”季穹问。

“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不属于外面的世界，只有将自己隐藏才能永恒地生存下去。”沈仲离说着将脸一公分一公分地埋进黑幽幽的稠状体中。

“你不能就这么带着别人走，沈仲离不能走，沈仲离的母亲也不能走！”季穹表情肃杀地说。

聂小倩顿时觉得旁边这个灰溜溜又没出息的男人，偶尔认真起来还是挺有魅力的。他适应突变的能力很快，身上有她没有的特质，聂小倩开始相信他真的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帮助。

沈仲离没有回应季穹，依然将身体不断掩埋，一点点嵌进了黑暗中。

“作为交换，我可以跟你走。”

季穹说的这句话不仅让聂小倩感到惊讶，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他自己说的。总算是替自己之前酱油的角色挽回了一点形象，季穹心想。

沈仲离不断陷没的身体顿时止住了，花白的空间里回荡起“哼哼哼”的笑声，与此同时，沈仲离的身体也从黑色中重新浮现出来。

“我相信你会为我们的文明带来新的繁荣。”沈仲离体内的声音笑着说道。

“你想什么呢呆子！”聂小倩踢了季穹一脚。

季穹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最后站在了沈仲离的面前。在他身体里缓缓流动的血液好像找到了一颗新的心脏，它们兴奋地在季穹的身体里狂欢。只要在往前走一步，季穹就能进入到一个新的世界，他的潜意识也渴望着进入那个世界，与住在城市里的感觉不同，他只是一个外面世界的寄宿者，而他真正的故乡在远方。

一触即发的气氛在三个人的沉默里渐渐升温。

突然dodoro的曲声（《龙猫》主题曲）从季穹的牛仔裤中钻出，在他们之间欢快的跳跃。季穹原本培养出来的情绪此刻中断，又有什么人将他拉回了现实。他低头俯视着的那个小恶魔此刻正好奇地盯着他的裤袋看，季穹感到有点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