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躬下了身,朝阴离门主恭敬说道,那种摄人心魂的力量不断从他身上侵袭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于我的问安,阴离门主良久不语,我试探着抬头看向他,却见他此时依旧坐在白骨王座上,手中却在盘弄着一颗白骨人头,而在人头的左眼眼眶上,还绽开着一道道深长的裂痕。
这颗人头不是别人,正是来自我的师父暮行舟,此时却成了阴离门的囊中之物。
“林笙,按理说,在你离开封门村后,我便应第一时间会晤于你,只是刚才小憩了片刻,这才耽搁了时辰。”
察觉到我目光所及,阴离门主如是言。
阴离门主的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客套乃至表以歉意,实则是在暗示我,他一直都在阴离城中,斗兽场之事也在他预料之中。
而他放任洪高义胡作非为,便是在给我一个下马威,甚至是在告诉我阴离门并不曾将我视为自己人。
明白了这一话中意,我也客套予以回应,“门主言重了,门主大人日理万机,我这种小人物自然配不上大人您专程等候。”
“小人物?林笙,这话若是半年前倒是真的,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小人物吗?”
一丝蕴意从阴离门主的声音中一闪而过,而他也缓缓从白骨王座上站起,撩起一地阴火朝着我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我,有若神明俯视凡间的蝼蚁,一道道黑色阴火从他身后两侧不断散发而出,有若一对诡魅羽翼蔓延整个大厅。
来自阴火之中的极阴之气,此时透过空气不断侵袭于我自身。
我不觉皱起了眉头,一道道阴火顿时不由自主的也从我体内喷薄而出,燃烧着我的身躯,覆盖了我的血肉。
不过眨眼间,我的身躯在阴火缭绕中迎风见长,化作了一尊和阴离门主一模一样的冥鬼。
“林笙,看来你到现在都没弄清楚,暮行舟在阴离门中究竟何等地位,你还是没有明白,身为暮行舟衣钵传人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说话间,阴离门主的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看向了手中来自暮行舟的人头。
“暮行舟不光是诸长老挚友,亦为本尊至交,当年本尊门主之位,是在他倾力相助下方才夺得。他是大长老,曾是阴离门二把交椅,是本尊之左臂右膀,是本尊最信任之人,只可惜他不甘沦于鬼道,和诸多门人一样向往人间光明,并在四十年前离开方外,前往了黄河古道,建立了山门潜龙镇,披上了人的画皮。”
“可半年前,他突然找上本尊,说自己终于觅得一位衣钵传人,有朝一日,这位传人将带领鬼道走向光明。可我问起此人究竟何人,方才得知是为他百般戕害的林家后人,也就是你——林笙。”
“收养仇家之子为徒,无异于养虎为患,本尊问行舟为何如此,行舟言只因天意,也是埋葬他心中的冥鬼所做出的抉择。”
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阴离门主指向了我,或者说指向了从我体内苏醒过来的冥鬼。
天意?
听着这话,我微微皱起了眉,“门主大人,暮行舟之所以收我为徒,除了我是苍生杵的主人外,最重要的,是他体内的冥鬼选择了我?”
“没错,是冥鬼选择了你,他让暮行舟收你为徒,让你继承了他的衣钵。而现在,暮行舟终于引火自焚,而当初选择你的冥鬼,此刻也成为了你自身。”
阴离门主如是言,言语间不曾有丝毫避讳。
一时间,我的心里陷入万分迷惑,我本以为暮行舟之所以如此器重于我,是因为我手中苍生杵能揭开两百年前道门覆灭之谜,为阴离门人寻得重归阳世的通途。
可现在从阴离门主的话中听来,似乎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深的秘密抑或阴谋。
带着这丝疑惑,我看向了阴离门主,等待着他的解惑。
可阴离门主并没有回应我,或者说对于暮行舟心中所想他自己也未能完全参透。他洋溢着鬼火的双眼始终死寂的注视着我,让我心中再生寒意。
“林笙,你知道作为暮行舟的衣钵传人,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阴离门主话锋忽转,突兀的朝我这么问道。
而他既然这么问,言外之意自不会如我表面所想这般简单。
我随即摇了摇头,“还请门主明示。”
阴离门主叹了口气,说道,“暮行舟是潜龙镇的主人,是阴离门大长老。按照宗门门规,暮行舟死后,你将继承他的意志,成为潜龙镇的主人,并且继承他在门中的大长老之位,从此以后在阴离门中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众门人亦将唯你马首是瞻。”
“现在,暮行舟死了,可他却死在了你的手里,你觉得他在门中的大长老之位,还能不能由你继承?而你若留于阴离门中,又是否可以平息众人对你的不满与仇恨?”
什么!?
听了这话,我一下子愣住了。
暮行舟之前所说的继承衣钵,原来不仅仅只是继承他的潜龙镇,更是要继承他在阴离门的地位,继他之后成为位高权重的大长老!?
阴离门主的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将我震惊在了原地。
在我心中,我还是从前的那个少年,没有丝毫的改变。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我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要成为万众敬仰的大人物。
毕竟以我的资历和阅历,还远不足以在这些深谙道门多年的前辈当中游刃有余,更适应不了他们这些上位者之间的权谋与算计。
更何况,我杀了暮行舟,眼下整个阴离门的人都将我视为仇人,抑或将我视为竞争者。我虽已步入阴离城中,但也明白阴离门注定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事实上,阴离门主也没有为我留下一席之地。
之前我在斗兽场中所发生的种种,他身为门主自然能第一时间得知,可他不闻不问,也是在借此告诉我,他并没有为我在门中安排一个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
现在他之所以说出这种话来,无非是在暗示着我让我有自知之明,给双方一个共同的台阶。
明白了这点后,我的心里不禁一声冷笑。
所谓大人物所谓上位者,永远都是这么虚伪。明明想要拒绝一个人,偏偏自己不愿说出口,反而拐弯抹角要求被拒者自行离去,以保全自己的面子和里子。
对此,我当然不吝成全,随后拱手说道,“门主大人,晚辈年轻尚需磨练,如今资历难以胜任阴离门大长老之职。而晚辈今日阴离城一行,发现门中人才济济,大长老之位理应能者居之。”
“年少而不轻狂,怀才却不傲物,此番少年难怪行舟如此侧目。”
阴离门主点点头,并不曾多做挽留,随后又问我,“既然大长老之位你不愿担任,那么在阴离门中,你愿居何要职但说无妨,本尊定会为你安顿周全。”
阴离门主在拿我借坡下驴,我也索性成全到底,当即摇了摇头,“晚辈本为阳世人,无心旁顾方外事,只能在此多谢门主美意。更何况,晚辈祖上世代皆为悬棺门人,到我这一代若是擅自投入他门,只怕将无颜再见列祖列宗。”
随着这句话落定,我和阴离门的渊源算是彻底断绝。
对于我的这番话,阴离门主脸上的鬼火缭绕,勾勒出一丝沉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