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僧身穿一袭灰色袈裟,他的眉须皆白双眼通彻清明,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一手持念珠,一手持木鱼,俨然得道高僧。
老僧旁边的女孩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她的脸孔清秀而且白皙,目光纯净动人,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可跟我们初见时一样的,她身穿的红裙子朴素依旧,与她漂亮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在她的手心,还捧着一面青铜镜,镜面上的符纸已经被揭开,在她的念咒声中,我的残魂此时正沐浴着佛光被吸入了镜中,消散于无形。
这个女孩,正是我的妻子茹若初,而旁边的老僧,则是悬河寺的主持方丈凡尘法师。
悬河寺被毁后,凡尘法师便带着众弟子举寺迁离,而今再度重返,恐怕也是来找暮行舟秋后算账的。
“想不到,悬河寺的主持方丈竟也会在此时莅临,看来可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念夕朝也认出了凡尘法师的身份,却是掠过了茹若初朝他如是说道。
木鱼声停了,凡尘法师回头看向了念夕朝,“念老家主,你我上次见面尚在二十年前,别来无恙!”
二人说话间,船只已经停泊在了码头边上,凡尘法师双手合十,脸上笑容和煦,在众僧的追随下踏上了岸。
念冰也第一时间走了上来,对自己的这位来自佛门的恩师恭敬有加,而我也随即和凡尘法师打了声招呼。
悬河寺被毁,虽是出于凡念之手,但也是暮行舟在暗中布局,凡尘法师此次归来,自然也是为暮行舟而来。
此时,众僧皆已上岸,而船头上,此时只剩下了茹若初一人。
她的眸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了我的身上,她无声地看着我,就好像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她的嘴角微微浮现一丝笑容,目光却又令人寻味。
“你……你来了?”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半年之后,我和茹若初虽然未曾在见面,但透过她所赠予的玉佛项坠,我们二人多少还有着一丝联系,甚至她也出手相救过我。
过去对茹若初的仇视和痛恨,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散。而面对这个和念冰一样同为我道门之妻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场白。
“嗯,来了。”
茹若初莞尔一笑,似乎也没有找到何时的开场话题,而所有人的目光,此时也都陆续转移到了我们的身上。
原本还一副客套笑容的念夕朝,瞬间板起了脸,念冰看了看茹若初又看了看我,一抹恨色在眸子里一闪而过。
反倒是爷爷一脸眉开眼笑,隔着老远就朝她打起了招呼,“哟,这不是我的孙媳妇嘛,今天可算是团聚了!不对不对,我是该叫你孙媳好呢,还是该尊称你一声门主?”
对此,茹若初也没显得丝毫见外,她朝后者点了点头,“怎么称呼都行,只要爷爷你高兴就好。”
“嗯,高兴,当然高兴了,毕竟你可是我家林笙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说着,爷爷突然朝我瞪了一眼,“臭小子,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扶你老婆下船?”
我一下子愣住了,在我的记忆里,爷爷对茹若初应该没什么好印象才对,怎么一晃眼的工夫,态度转变这么大了?
茹若初无言,依旧以先前的目光看着我,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
我下意识回头朝念冰看了一眼,可念冰却撇过了脸,不曾回应我征求的眼神。
念冰是我俗世之妻,而茹若初却是我道门之妻,当初茹若初和她奶奶又差点害得她身死魂陨。
而现在茹若初到来,最不高兴的无疑是念冰了。
在二人之间,我一时陷入了左右为难,但碍于爷爷的言说,也不忍让茹若初继续站在原地难堪,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上前,朝茹若初伸出了一只手。
直到这时,茹若初才心满意足,拉着我的手从船上走下。
我想把手收回,可她却很自然地把手揽进了怀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来到了念冰的近前。
茹若初看着念冰,脸上布满了人畜无害的笑容,“念冰,我们又见面了。”
“念冰,我们又见面了。”
茹若初对念冰这么说着,眼神天真无邪,可拉着我的手却始终不肯松开。
念冰的脸上微微一寒,可还是点点头,“是啊,又见面了。”
茹若初朝念冰打量着,脸上笑容依旧,“真是没想到,之前我看你不人不鬼,被林笙用一口棺材装着走过俗世与方外,自从修身佛门终于得了正常模样,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就是心机重了点。”
“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挽着我丈夫的手故意走到我面前来气我,你是真不知道林笙对你的态度吗?”
这一刻,念冰寸步不让,而被夹在二女中间的我立即感觉后背一阵凉飕飕的寒意,感觉随时都要被冻成冰疙瘩。
“师妹,之前是你再三委托我为念冰传授佛道,助她摆脱阴气之忧,而今再见何必争锋相对,还请给老衲一个面子。”
就在这个时候,凡尘法师走上来打起了圆场,朝茹若初这么说道。
在凡尘法师的劝说间,茹若初这才不曾再言说,而念冰也出于对凡尘的尊敬,各自退让了一步。
“哼,我还纳闷林笙的小老婆是谁呢,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乡野丫头,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就在这个,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原本一直不曾言语的天行护法,此时却突然冲着茹若初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刻薄和刁钻。
“这位是?”
茹若初微微一愣,她并没有立马发火,一旁的凡尘法师随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听罢,茹若初的脸上再度恢复了先前平和笑容,她松开了我的手,却是双手合十朝天行护法恭敬说道,“是我冒昧了,若初见过大人。”
话落,茹若初微微一躬身,俨然一副晚辈向长辈请安作揖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我不禁愣住了,道门之中等级森严,茹若初虽然年纪小,悬棺门虽然早已没落,但她好歹也是一代门主,怎么都没有向一个来自天行门的护法请安的道理。
可对于茹若初如此姿态,天行护法却丝毫不买账,“乡野丫头就是乡野丫头,以为放低了姿态我就能给你好脸色看了,没门!”
听了这话,茹若初的脸上微微浮现一丝寒意,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而凡尘法师看了看她们二人,最后目光却停在了我的身上,嘴角扯出一丝牵强笑容。
反倒是爷爷看不下去了,却立马走了上来,“说谁乡里丫头呢?臭婆娘,你是瞧不起我们悬棺门,还是瞧不起咱们乡里人呐?”
我怎么也没料到,这位不管到哪都满受众人尊敬的天行护法,却突然遭来爷爷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天行护法的脸一下子青了,“老东西,你刚才骂谁臭婆娘呢?”
“谁回老子的话老子骂的就是谁!若初嫁给林笙,是有我老爷子之命,得了她奶奶之言。现在你当着我的面骂我孙媳妇,我不得替她出口气?”
爷爷俨然一副滚刀肉的模样,一时间口水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