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那种过于乐观的平静,说道:
“斯诺,你今天看到纽森了吗?就是那个手上缠着绷带的小男孩。”
“看到了。怎么了?”
“你知道,冬天快来了——而冬天对穷苦人格外严厉。
“孤儿院没有足够的资金养育这么多小孩,我们只能将他们雇给下城区的工厂,以换取他们每天的伙食费……
“而这点微薄的伙食费,能换来的也只是掺了木屑的面包而已。
“斯诺,你没有去看他们工作的厂房……那里根本不是人能呆的地方。
“纽森的两个手指已经碎了,而他才十二岁。
“他跟我说,他在工作的时候发晕,才踩到了机器上摔倒了……
“伙计——他是饿成那样的。”
原本打算规劝泰罗不要参加拳赛的斯诺,沉默了。
“冬天对穷苦人格外严厉,我的朋友。”泰罗摇了摇头,“我能做到的不多……
“我现在的想法是,起码这个冬天,以及往后一整年,让他们都不用再去工厂了,不用再吃那样的面包。”
(哦,原来是这样。)
此刻在拳击场上的泰罗,忽然站稳了脚跟。
脑浆不再晃荡了,也能够听清周围观众们的咆哮声。
(“滚回家吧,臭烘烘的下城虫子!”)
我记起来是来干嘛的了……
看着之前泰罗涣散的眼神,在等着对面这个怪异的小子自己倒下去的麦金托什,忽然发现,对手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的呼吸变得深重,一双涣散的眼睛竟然重返清明,竟然像是……
麦金托什觉得自己的想象有些荒谬,但是他真有这样的感觉——
那竟然是一双盯紧了兔子的猎鹰的眼睛。
拳王被这样的眼神激怒了,他打算继续将对手逼到角落,用同样的方式狠揍他的脸颊和下颚……
可是,他没有成功。
眼前这个寂寂无名的小子,之前明明已经没了体力,此刻竟然轻巧滑出了自己的包围圈。
麦金托什有些发慌了——因为他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
下城小子对战“新约拳王”。
这场诡异得有些荒诞的拳赛竟然还在继续……
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拳头打不中对方了。
即使打中了,也要结实挨那么一下。
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好像变成了一个打不垮的人。
终于,仿佛有着预感似的,麦金托什眼睁睁看着对方躲过了自己明显有些急躁的一记摆拳。
他没有浪费这次机会,钻入了自己怀中,挥出一记漂亮的右勾拳。
麦金托什事后甚至记不起倒数的过程,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看见观众们将新的拳王举了起来。
落寞的老拳王显然没有想到,那个享受着荣耀一刻的下城小子,心中想的竟然是:
这个冬天,孩子们不用去工厂,而且能吃些像样的东西了。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穿着白衬衣的木偶走开了,位于午夜乐园内的泰罗神父,攀着缰绳有些勉强地站了起来。
他的鼻子上都是血,一双眼睛却出奇地冷静。
他在观察着眼前的“拳王”。
一个戴着染血面具,被彼得潘奴役的探秘者亡骸。
他的个子比拉尔夫·麦金托什更加高大,动作却要慢很多,拳头也不够当年的“新约拳王”有力。
啐出了一口血,神父念叨了一句,在场恐怕没有人听清。
但那句话却逃不过肖恩的耳朵:
“脚步很业余。”
“要是放在二十年前……
“第一回合就能把你ko。”
如此说着,泰罗站定,重新摆好了拳架。
那双眼睛,就和二十年前新约市内福利尔拳馆中,那个被拉尔夫·麦金托什击倒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年轻拳手一样。
按照游戏规则,战胜其他参与者,获得挑战“拳王”资格的法加尔·泰罗,只需要确保自己在三回合内不被ko就算获得了胜利。
而在之前三场拳赛中,已经消耗了相当多体力的泰罗,在面对“拳王”的前两回合,就遭到了重创。
在第三回合刚开始不久,由于体力不足的原因,出现了肖恩等人刚进拳场就看到的那一幕——满脸是血的泰罗被对手击倒在地。
不过,年轻时就以“不屈”闻名于新约拳击界的法加尔·泰罗,即使已是五十多岁的高龄,却仍然不改当年的风采。
被击倒后,他再一次站了起来。
“脚步很业余。”
“要是放在二十年前……
“第一回合就能把你ko。”
面对眼前这个没有一丝活人生机的对手,神父并不是在说大话。
之所以没能在之前将对方击倒,实在是因为体力大不如前。
好几次瞧见了空隙,泰罗只觉得心跳砰砰,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根本没有追击的余力。
被击倒之后,泰罗神父反而清醒了一点。
已经摸清了对方底细的他,并不打算防守到终场铃声响起。他想要主动结束战斗。
青铜质地的“角斗士”面具上有着黑红色的斑斑血迹,这个被乐园之主奴役的拳手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他发现对面的老头子,将脸藏到了拳套后面,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他是今晚第一次登上拳台,他太想打爆别人的脑袋了。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生前的名字,此刻想做的,只是让更多的灵魂遭遇跟自己同样的不幸。
冰冷的巨大躯体迎了上去,他决定要像上次的开放日拳赛一样,用连续的重拳,直接打碎对手的脑袋。
他还记得脑浆顺着皮质拳套滑下去的景象。
“……赞孙向拉他手的童子说:‘求你让我摸着托房的柱子,我要靠一靠。’”
台下,肖恩微微眯起了眼睛。
领教过神父的本领,他知道,只要这个驱魔人开始念诵《圣书》上的章节,便代表着他要发威了。
而此刻,泰罗所念诵的,正是《圣书》中《师士记》的一段:
名为“赞孙”的大力士,即将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摧毁一座敌人的神庙。
躲开了一套组合拳,泰罗的眼神和声音都变得低沉而冷酷:“赞孙求告主说:‘高天上的父啊,求你顾念我。’……
“‘求你赐我这一次的力量,使我在非利人身上,报那剜我双眼的仇!’”
神父沉下了身子,将自己右拳藏在了腹部。
鲁莽的对手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而台下的月光却听到了一种特殊的声音——
一种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那是一颗“呼号念珠”。
在戴上拳套之前,神父将一颗呼号念珠藏在了拳套里。
能释放一次呼号神术的念珠,对于普通人可能只有震慑效果,但对于不再洁净的探秘者亡骸来说,却有着巨大的破坏力。
泰罗神父在捏碎念珠的同时,挥出了那一记凶猛的拳头。
苍白的音波从他的拳头上激荡开来,仿佛一头白金色的狮子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