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地，听众们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感受——

既有着对于新一天到来的欣喜，也有与昨日之人告别的心酸……

至暗就此落幕。

按下曲谱上最后一个音符，月光的演奏圆满完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内里的衬衣也完全湿透。

一片寂静中，他感受着演奏的余韵。

几乎等待了十秒，钢琴家才从钢琴后站起身来。

他一步步走到了舞台中央，甚至能听到皮鞋踏地的声音。

在鞠躬致谢的同时，收获了几乎是演奏生涯最为疯狂的喝彩。

不管是那些喝下麦汁饮料的普通人，还是流连此地的诡异存在，都回应着乐曲演奏时钢琴家所表现出的，同等的激情。

“没有演砸，没有演砸……”一边微笑致意，月光一边对着内口袋里激动地探出头来的同伴念叨着，“说了嘛，我是不会演砸的。”

他低头眨了眨右眼，怀特小姐跌落在口袋里，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

当肖恩和奥莉薇刚刚抵达音乐会现场的时候，正听见舞台中央传来庆祝赢家诞生的钟声。

“演出结束了？”肖恩的心跳顿时加快，“月光赢了吗？”

来不及等到见面，肖恩已经震动扑克牌询问。

可是，月光却没有回复。

这让新约记者莫名有些担心，加快了脚步。

音乐节还在继续，第二轮演出竞赛已经开始……

已经从燕尾服换回夹克的月光，沿着照明不太充沛的黑暗小径，脚步轻松地走了过来。

仿佛刚刚只是随意地散步而已。

“怎么样？”肖恩停下了脚步，松了口气。

看不见白银质地“御前调音师”面具下月光的表情，钢琴家只是动作略有些浮夸地从夹克衫的兜里，掏出了那张银面门票。

眼睛聚焦，肖恩清晰看到，月光的积分已是55分。

他刚刚收获了40分——果然，那个庆祝新赢家诞生的钟声，是为他响起的。

肖恩和奥莉薇颇欣喜地走到钢琴家身边，记者拍了拍搭档的手臂：“要是比别的事情，就算是你拿手的写诗或者撬锁，我都不放心……

“不过，如果比的是演奏音乐的话，很难想象你会输。

“怎么样，赢得很轻松？”

既然是肖恩，必然要给月光一个显摆的机会。

面具下，月光笑出犬齿，心中明明出现过的“诀别一刻”仿佛消失无踪，颇为自得地整了整并不适合显摆的夹克衫，挺了挺胸膛：“那是自然——

“获胜的曲目，我可是用一只手弹的！”

——

考虑到泰罗神父的强项，小队最终为他选择的项目是——拳击。

作为一个规模远超普通游乐园的欢乐之地，“午夜乐园”不仅有着传统的大力士表演项目，也有着一个可以供游客参加的“拳击”游戏：

参与者进行淘汰制的三回合迷你拳赛，最后的胜者可以挑战乐园内的“拳王”。

考虑到实力差距，游客不需要打败拳王，只要保证自己在三回合内不被ko就算获胜。

在之前的聊天中，肖恩隐约得知，神父年轻时曾是职业拳手。

虽然如今年事已高，但他也没有疏于锻炼。

有着强健体魄和纯熟技术的他，比之普通的游客，乃至是相同类型的探秘者，有相当的优势。

所以，对于肖恩来说，神父的40分也是十拿九稳。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肖恩与月光的项目都已经结束了，拳击场那边却仍没有传来赢家诞生的钟声。

三人急切地走入，充斥着呐喊声和打击声的拳击场馆。

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他们看到，由粗绳和麻袋构成的拳台上……

耀眼的灯光下，汗水划过背上的约书亚受难图，老神父一只眼睛高肿着、满脸是血，已然有些脚步不稳。

高大的对手抢前一步，一记右勾拳，重重轰击在神父的脸上。

轰然一声，神父重重倒下，汗液和血水飞溅在了肖恩的面具上。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

“他站起来了！

“挑战者拳手再次站起来了！”

拳馆内沸腾了。

此刻，拳台上站立着的，除了穿着白衬衣的裁判外，还有两名坦露上身、浑身汗水的拳手……

其中一名拳手是一个有着大肚腩和鹰钩鼻的光头男人。

他是新约州的拳击冠军，生涯三十二战三十二胜，二十次ko对手——强大的拉尔夫·麦金托什，被人们称为“新约拳王”。

而另一名拳手，是个寂寂无名的下城小子。

他休息室的木门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法加尔·泰拉”。而即使是这个被拼错的名字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观众们喜爱“新约拳王”，所以，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城小子感到厌恶不已。

彼时的泰罗神父刚从欧陆战场返回，他的头顶还有稀疏的黑发，线条凌厉的下颚还没有被蓬乱的灰白胡子遮挡，上唇的一道刀疤让他看上去有些凶恶。

重新站立起来之后，他的脚步仍有些踉跄。

我在哪里？

我在干什么？

观众们的咆哮声和喊叫声响成了一片，在泰罗的耳朵里变成了尖利的忙音。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像是被摇碎了的布丁，藏在“布丁”里的回忆和画面莫名地涌现。

天寒地冻，漆黑的堑壕里，他看到无定型的怪物发出饱嗝般的声音滚了过来，睡意全无的他举起冻僵的手，瞄准射击……

因为受伤而提前归国，到下城区孤儿院履新，四十几个小孩冬天没有条件洗澡，为了取暖只能挤在封闭窗户的大寝室里睡觉，黑暗中涌出来的那股酸臭味让他记忆尤新。

决定参加拳赛之前，一起回国的战友斯诺无法理解，他们坐在无人的过道里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星星。一直觉得朋友有话要说的泰罗，终于等到斯诺开口：

“伙计，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现在的拳赛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的年纪已经不算小了，而且腿上还有旧伤。

“如果你真的想改善小家伙们的处境，我想还有很多别的法子。”

此刻，踉踉跄跄的泰罗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平衡，尽量让身体不晃荡——似乎这样就会让头颅里的脑浆不晃荡。

他觉得周围一切都变慢了，像灵魂出窍一般，一边看着在拳台上踉跄的自己，一边旁观着当初自己与斯诺的对话。

（是的伙计，你就是这么自负……）

他看不穿拉尔夫·麦金托什的状态，他感觉自己在与一个石头构成的人打拳。

（……才会让自己面对这样的状况。）

麦金托什的肩膀和斜方肌连成一片，像是高耸的山峰。

（就像当初你一定要参战一样……净是一些你无法战胜的东西。）

已经被“新约之王”的重拳轰击得七荤八素的泰罗，一边努力集中注意力瞪着自己的对手，一边看着大约半年前，与好友聊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