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在演奏的同时,月光尝试着回想起了那个曲谱。
《至暗》……它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观众如同黑压压的乌云一般,发出了轰鸣前低沉的咕哝。
沙多阿玛的侍女牢牢地掌控了他们,他们已经失去了耐心。
望向那些愤懑的听众,以及由于《昨日狂欢》而出现的,那些在人群中舞动的亡灵的身影,月光忽然有着出离和荒谬的感觉——
惨绿雾气中的三座山峰。
三座山峰下的愚昧之民。
愚昧之民中的狂舞幻影……
眼前所见,仿佛是一副充满了暗喻的吊诡油画。
凝视这幅“油画”,钢琴家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之前,对于《至暗》,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只看前面两个篇章的话,萧伯纳显然是根据时间线来编排“无名夜曲”的——
第一篇章《亡灵序曲》,描述的是青年钢琴家,在新月下的墓园中演奏,洞开的冥府之门,浮现出代表着死亡和新生的金苹果,而这一切唤醒了墓园中的亡灵……
第二篇章《属于昨日的狂欢》,视线已经移入了墓园之中,被唤醒的亡灵们,在变奏成舞曲的钢琴声中,开始尽情地舞蹈,摇摆……
按照逻辑来说,最精彩的第三篇章,描绘的应该是这次诡异舞会的最**……
按照月光的理解,这一场位于生死边界的狂欢,最**应该如盛大焰火一般夺目而有耀眼,让任何一个有幸目睹这一场舞会的人终身难忘……
可是……
第三篇章,为什么会突然急转直下,从狂欢一下子落入了《至暗》?
狂欢结束得如此仓促吗?
之前,对于第三篇章的思考,被迫停在了此处,再无进展。
而此刻看到眼前景象的月光,顿然有了新的领悟。
他看到了愤懑的生者,和狂欢的死人——
阴阳相隔的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这两个世界的人,对于同一个事物,却有截然不同的反应。
所以……?
所以,生者所认为的“黑暗”,在死者眼中恰恰才是“光明”?
所谓“最深的黑暗”,对于死者来说,就是最为炽烈的光明?
死生相对。
生者和亡灵,对于世界的认识是截然相反的。
也就是说……
一道闪光瞬间照亮月光脑海中的曲谱。
在他的脑海中,灯下的那张羊皮卷曲谱,被调转了过来,他开始从纸张的反面,通过光芒的渗透,开始阅读那个琴谱。
一串流畅而美妙的琴声,在脑海中流淌……
原来如此!
死生相对!
最深的黑暗,不是狂欢的戛然而止,正是狂欢的最**!
要将这曲谱演奏给活人聆听的话,只能反过来看琴谱!
台下,此刻的琴声已经再也无法抚慰那些被操纵的听众,有人开始咆哮起来,并带动着其他观众开始叫嚷。
而月光,来自大洋上的钢琴家,获得了“月下独奏者”订制面具的queen级探秘者,手腕轻转,十指灵动,将乐曲过度到了崭新的第三篇章……
《至暗》。
《属于昨日的狂欢》本就是一支节奏较快的舞曲,当音乐进入了第三篇章之后,节奏竟然进一步加快了。
为了能够酣畅淋漓地演绎这一出曲目,月光凝出了两只灵质之手,配合自己的血肉之手,全力地弹奏着。
他浑然不知自己的额头已经密布汗珠,每一次强音都仿佛倾尽全力按下,晶莹的汗珠飞舞。
“很久……
“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弹奏过了。”
肢体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弹奏着,嘴角浮现露出犬齿的邪笑……
有多久了呢?
距离上次在海上钢琴对决,一人弹出四手联弹曲目《野蜂飞舞》,将挑战者震惊到失语之后……
此刻,是最痛快的一次。
原本想要将月光轰下台的观众们,也被台上传出来的惊人音乐震住了,暂时停止了吆喝。
他们难以想象,如此华丽而激烈的琴声,竟然是由一个人演奏出来的。
琴声叠加在琴声之上,层峦叠起的**似乎永无止境,准确到狠辣的音符,仿佛连缀成了一片绵密的泡沫……
怒火如同无根之木般迅速朽败了,黑压压的台下,是一张又一张惊愕的脸孔。
怎么回事?
台上那钢琴家,弹的是什么曲子?
接着,人们突然发现,一些灰白的影子竟然就在自己周围。
他们跟随那激烈无比的琴曲起舞,其投入程度,仿佛想以舞蹈,让自己本就腐朽的肢体散架。
来吧!跳起来吧!
月光猛然睁开灼灼放光的双眼。
他根本不在意一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即使,地狱之火会从脚下升腾而起,此刻的他也要全情演奏。
来吧,跳起来!
此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正是狂欢的**……
在这之后,太阳将爬山山岗,遍照世间。
那时,所有的狂欢都将消失无踪,如同曾经存在于世的你我一样。
但是,无妨!
我们应该做的,是把握此刻,跳起来吧!
激烈的情绪传递到指间,手指又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按响琴键,强烈的音乐完全盖过了侍女们的低吟。
同样是音乐,月光此时演奏出来的曲子,其气势与能量已经超越《遥远的古国》的余韵。
黑色的光芒从钢琴处辐射而出,冲破枷锁的音乐终于抵达了人们心间,生者和亡灵仿佛和解了一般,在同一时空舞动着,浑然忘记了过去和将来。
惨绿的雾气被耀眼的黑暗所驱逐,沙多阿玛侍女的身影沉默而无奈地淡去,重返历史之中。
后台,三名戴着面具的乐手睁开了眼睛,脸上各自带着复杂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从未想过,有人竟然可以用音乐强行突破他们营造的氛围。
他们既不相信世界上有琴艺如此高超的乐手,也未料到还有能抗衡那古老乐曲的谱子。
更想不到这两者竟然在生死一线之中相遇……
绽放出甚至让他们都惊叹的光彩。
“劳伦斯,肯……”哀痛歌伶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好像停滞太久了……
“竟然忘了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音乐,这样的人。”
一双幽绿的眼睛凝望着台上那个仿佛化身音乐之神的身影,歌伶心中的感受,已经超脱了当下,超脱了他们正在进行的竞赛……
而不得不以乐手的身份欣赏着对方的音乐。
终于,乐曲进入了最**。
琴声趋于庄严温暖,音乐演绎着太阳从漆黑山脉后升起,将代表着新生的光芒投向了大地。
千名观众的眼前,世界被照亮了。
曾在身边,与自己尽情舞蹈的昨日之人,他们的身影正在渐渐变淡。
但是他们没有停下,仿佛在用一种让人不会忘记的方式做着道别。
直到这片萧条的墓园被阳光彻底笼罩,扭曲的枯树上绽放出了新芽。
亡者们,终于消失了。
似乎永远不会散去的夜雾,也终于解开了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