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段歌声幽幽飘出,在乐曲结束一段时间之后,沉浸于音乐的观众们才发现,演出已经结束了。
无论是否人类,他们都为歌伶组合的表现而陷入了疯狂。
他们猛烈地鼓掌、欢呼,似乎对台上演奏者的惊人表现无以言表,唯有将手掌拍到肿痛才能抒发此刻的情绪。
而月光,陷入了险境。
毫无疑问,他知道,无论他如何演绎那首青年萧伯纳所写的《属于昨日的狂欢》,都不可能战胜《遥远的古国》。
这是曲子在意境和内蕴上的天然差距。
更为棘手的是,观众身后那三名黑色侍女没有消失。
她们一直在观众的身后吟唱着听不见的声音。
而那种声音,会让台下的观众排斥一切其他的音乐。
只要月光走上舞台演奏,无论他的表现多么精彩,都无法将自己的音乐传达给被秘术控制的观众们。
他们毫无以为地会发出嘘声……
而嘘声,则代表着钢琴家的毁灭。
“下一个演出者,是一位优雅的男性钢琴师……
“有请他上场。”
从来不曾逃离过任何一场演出的月光,被内心中的一股力量推出了后台,聚光灯瞬间晃花了他的双眼。
他知道,此刻自己如果逃跑的话,必然也是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
怎么办?
在观众苛刻的审视之下,带着“御前调音师”面具的月光,头脑一片空白地往前走着,走到了为自己准备的那架钢琴前……
怎么办?
凭借着肌肉记忆,月光·1902竟然坐在了琴凳上,任由聚光灯炙烤着自己,将汗液蒸腾成雾气。
怎么办?
全身汗出如浆,苍白的手指不断震颤。
他控制不住地想象着自己在台上被烧成一副骨架的模样。
小白鼠也被同伴的心跳所吓到了。
她在他怀中吱吱叫着,似乎在劝他冷静。
听到怀特小姐的声音,月光吞咽了一口口水。
下一秒,当他回忆起弹琴时的感受时……
心灵中的风暴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我从来都是为了取悦自己而按下琴键的。他想着。
不再用余光看那三个诡异的侍女,月光深吸一口气。
不过就是弹琴,我一辈子都在干这个……
那就弹罢。
在观众们带着怀疑的窃窃私语中,坐在钢琴前的月光,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段生死攸关的演奏。
无论情境是如何糟糕,钢琴还是会发出同样的声音。
很小的时候,在船上弹奏的月光·1902就这样提醒自己。
不管晴天雨天,还是邮轮颠簸。
不管今天是高朋满座,还是寥寥无几……
用手指按下琴键,钢琴总会发出一模一样的声音。
钢琴既不会悲伤,也不会恐惧颤抖——
它是最棒的演出者。
所以,月光也提醒自己,一遍遍提醒自己……
要配得上钢琴的话,自己也要成为一台“钢琴”。
于是,他度过了人生中一个个“惊险”的时刻。
无论是第一次演出,还是遭遇所谓“爵士乐之父”的挑战,还是遇到了温妮……
他总是提醒自己,当一台“钢琴”,敲响琴键,就发出同样的声音。
今天,这个习惯仍然奏效。
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活不过这一段演奏了,月光却还是以不逊于人生中任何一场的激情和表现力进行着演奏。
《属于昨日的狂欢》。
沙多阿玛的侍女一直在轻声低吟,影响着台下观众的潜意识,让他们抗拒其他人弹奏的音乐。
但是,非常诡异的是,即使在这样的负面环境中,观众们也领略到了月光演奏的魅力。
有人,跟着琴曲舞动起来。
后台的阴影中,三名异域的乐手交换了一个的眼神,接着,同时闭上了眼睛——
哀痛歌伶三人将自己的意念代入那三名侍女之中,以自己的灵力直接供给她们的吟唱……
不能被直接听见的低吟,终究还是扭曲了月光的演奏。
虽然钢琴家十分投入于自己的演奏,而且技艺精妙无比……
可是,观众心中却仍然莫名地升起恶感。
他们希望再次聆听到沧桑的《遥远的古国》,而不是如此“嘈杂”的音乐。
终于,那些按捺不住想要起舞的听众,也被影响了。
想要跃动的心情消失,他们脸上显出迷惑的表情。
虽然不能指出台上的演奏者的音乐到底哪里不好,可是,他们就是不喜欢。
与逐渐冷静下来的观众们截然不同的是,由于昨日狂欢而出现的那些墓园中的亡灵们,却还是狂热地舞动着——作为亡者的他们,丝毫不会被沙多阿玛的侍女所影响。
仿佛感受到了台下诡异的氛围,月光睁开了眼睛,看向了观众们。
他看到他们的脸上带着迷惑,似乎不知道该选择怎样的表情。
有些人则已经皱起了眉头,明显感到烦躁起来……
“果然,还是不行吗?”月光仍然倾情地弹奏着,仿佛即使这个世界再无人懂得欣赏他的演奏,他也会毅然弹下去一般。
不过,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苦笑:“肖恩、温妮、老爸……还有可爱的艾莉雅……
“难道,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终于,台下有一个粗鲁的汉子,发出了嘘声:
“你弹得太糟了,滚下台去吧!”
远处,黑衣尖帽的三名侍女,她们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仿佛夜幕中沉默的山峰一般。
出道至今,除了曾被醉汉打乱演出之外,月光从未遭遇过嘘声。
台下越发按捺不住的不满情绪,倒是让他有了一些新鲜的体验。
不过,对于这必死的结局,钢琴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早在掌握了“无名夜曲”的第二篇章,《属于昨日的狂欢》之后,月光早已着手研究夜曲组曲的**——名为《至暗》的第三篇章。
可是,无论他以怎样的方式,无论是在脑海中还是在真实的钢琴前演奏它……
月光都发现,这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一首曲子。
由于不符合基本的乐理,所以,所谓的《至暗》根本就让人听不下去。
如果强行弹出来的话,也只是一连串不和谐的音符而已。
而让人感到讽刺的是,根据组曲的编排,以及《至暗》本身的长度和复杂度来看……
这个无法演奏的第三篇章,毫无疑问是“无名夜曲”最精彩的部分。
如果萧伯纳不是开了这样一个无情玩笑的话,月光相信,这样一首乐曲,完全能抗衡《遥远的古国》。
可惜的是,似乎是那青年作曲家在创作这一乐曲的时候精神错乱了,否则无法解释第三乐章的凌乱和荒诞。
所以,即使月光想以夜曲最精彩的一章回击,他也做不到。
此刻,当他无可避免地滑向被烈焰吞噬的结局之时,对于自己处境的联想,月光不由得再次想起了这支曲子。
“至深之暗……”他苦笑地想到,“这不就是我现在的处境吗?
“如果……
“如果我能参透那古怪乐谱的秘密,说不定还有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