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能感受到,手掌传来了比初次见面时更大的力度。
“等到您的短篇集面试时,我一定会买来一本的。”高大的男人说道。
肖恩打趣道:“我就不同了——今晚回家,我得将您写的故事再读一遍。”
克拉夫特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认为《来自大洋的呼唤》这部作品,无论如何都跟克鲁维坦有所牵连的肖恩,莫名地为面前的作者感到担忧,于是,他委婉地问道:“克拉夫特先生……
“我听说,在我们这个行当——”肖恩指的是恐怖小说作者,“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到神秘之中而……遭遇厄运。
“您务必要小心一点儿。”
看似阴鸷但实则温和的作家,眼神中显露出安定的光芒:“不用担心……
“与那些不可名状的事物,我已经找到了一种独属于我的共处之道。
“它们不会加害于我。
“或者说,至少现在不会。”他“无奈”地耸耸肩。
肖恩当然不会去试探他人的秘密,便没有再追问。
迟疑了一瞬,克拉夫特开口问道:“狄金森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这是个电影和戏剧的黄金时代,阅读我们这种怪奇物语的人,永远都是小众的——
“您为什么要选择书写这样的故事呢?”
肖恩愣了愣。
作为一名记者,之前,他从来没有计划过进行虚构小说的创作。
但是,由于自己的经历,和“双日之城”神羽的存在,自己就这么开始了,还一路走到了今天,甚至于还差一篇就能出版一本短篇小说集……
要说单单是因为能挣钱,他觉得并不能说服自己。
“我觉得……”肖恩眼神略微飘忽了一瞬,抓到了某种不曾审视过的感觉,“还挺有趣的。”
身后,月光咧嘴一笑。仿佛为自己成功将“痴迷神秘症”传染给好友而骄傲。
洛夫连连点头,奇怪的是,他似乎显得很感动:“我也是这样的感觉。”
似乎从没遇见过肖恩这样的人,他的笑容更显真挚:“我从没考虑过,是不是有更多的人会读……
“还有人因为我写的东西,而骂我是怪人,说我的作品都是垃圾。
“但是……”他的声音变轻了,“我不在乎。”
笑容中浮现出一丝桀骜和倔强,他想起那些书架环绕的童年岁月,以及各种古怪事物飞过眼前的感觉:“我就是想写。”
肖恩打趣道:“现在确实没有什么人能读懂您的作品。
“不过,未来呢?
“也许,会有很多人为您的创作而痴迷的。”
“也许,未来甚至会有人愿意,将他们拍成有声电影?”
肖恩并不能预见未来,记者只是如此想,便如此说。
洛夫·克拉夫特哈哈笑了,好像那是什么不会实现的梦幻:“或许吧。
“看来。”他眯着眼,似乎有些舍不得结束这段对话,“我还是得好好写。
“毕竟,我的读者们,在未来。”
两人相视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珍重。”
一辆车厢侧面写着“每日消息”的货车,停靠在了默克尔先生的报刊亭旁边。
一摞摞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被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车厢上,抬到了默克尔先生的报刊亭里面。
运送报纸的汽车刚刚开走,默克尔先生就看到路灯刚刚熄灭的街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他眯了迷眼,热情地朝着街那边挥了挥手:“肖恩先生!”
默克尔非常喜欢这个来自大洋彼端的小伙子——他谦虚有礼,沉稳睿智,每次与他聊天,都会有非常愉快的感受。
带着温和的笑容,肖恩来到了默克尔的书报亭旁边。
“吃过早饭了吗?”报亭的后半部分是默克尔的生活区域,他正在用一个炉子煎饼。
肖恩点了点头,说话时带出一阵雾气:“我吃过了——您自便。”
他轻松地耸了耸眉头,顺手抽出一份刚刚送来的《每日消息》。
专门起了个大早,来浏览今天的报纸,是因为今天的《每日消息》,刊载了一篇重要的报道。
而那篇头版头条的加长报道,正是肖恩·狄金森本人所写——
《两代编剧的恩仇录——威廉姆斯·华兹华斯与亚当斯·莫宁的秘密往事》。
标题稍微有一些戏剧化,不是肖恩的风格。
没办法,肖恩也要为爱德华编辑,考虑考虑报纸销量的问题。
不用赘述因由,肖恩对这篇报道非常重视。
毕竟,在那个红色配色过多的剧院里,他曾经郑重地向一位灵魂许诺过。
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要让华兹华斯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作品上。
在那之后,肖恩走访了莫宁宅邸旧址,并在旧址无人发觉的地下室中,找到了华兹华斯藏起来的原始手稿。
那些手稿上有莫宁的批注和修改意见,足以证明那些编剧作品真正的作者,是威廉姆斯·华兹华斯。
借用这些旧物,以及作为独家调查者的身份,肖恩将两代编剧的秘密往事付诸纸面……
多年前的血案,背后竟然还有隐情!
对于窥私成瘾的公众来说,这样的报道,简直能引爆他们的神经。
当然,也能引爆《每日消息》的销量。
爱德华编辑再一次表达了对肖恩的“深沉爱意”,得到这篇报道之后,他恨不得在肖恩的脸颊上吧唧亲一口……不过,敏捷的肖恩及时躲开了。
他并不在意稿酬和报纸的销量。
在书报亭微弱的灯光下,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中,肖恩认真阅读着那篇报道。
等到天光明亮,默克尔小胡子耸动地吃着煎饼时,肖恩抬起了眼睛。
他仿佛看见华兹华斯感激地微笑着,朝自己点了点头。
将报纸夹在腋下,将多了二十纽分的零钱放在了透明的罐子里,与默克尔挥手告别之后,肖恩带着释然的微笑,大步朝着正在苏醒的城市中走去……
——
多米尼克太太现在有些紧张。
今天,她穿着她丈夫,多米尼克先生,生前最喜欢的那套衣服,褶领的女士衬衫,搭配黑色绣花外套,外加一顶黑色的遮阳帽,独自出了门。
今天并非礼拜日,但是她仍朝着教区的教堂走去。
在下城区生活多年,作为虔诚救世教信徒的她,自然不会因为要上教堂而紧张。
让她喉咙发紧的是,她今天在教堂约见的人。
家中发生的那些“事情”,已经搅扰她多日,让她终日魂不守舍,晚上根本无法入睡。
不算富裕的多米尼克太太,前几日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申请了神廷和探秘者协会合作的救济计划。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申请竟然通过了,可以得到免费的“神秘救济”。
不用由她支付报酬,她将可以向探秘者委托任务。
今天,她约好了两名货真价实的“探秘者”,在教堂见面。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多米尼克太太吞了吞口水,纤细的脖子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