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口不太好，庞贝嚼得很慢。看着庞贝捧着苹果慢慢吃的表情，肖恩这才意识到，有时，一个苹果就能带来幸福。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刚刚朗诵完入会词的，流下眼泪的庞贝，以及眼中烛光闪动，念叨着还想见自己孙女一面的庞贝……

因为寻找艾莉雅而一直紧绷、再紧绷的心松活了一点：原来，即使自己遭逢不幸，也不能只为自己而活啊……

肖恩看着庞贝一手握着咬了几口的苹果，一手伸入纸袋，又摸索了一个出来。

他将苹果递到了肖恩面前，苹果红彤彤的表皮被提灯照得光亮。

肖恩接过苹果，心中颇为舒畅地咬了一口。他很久没有这种安宁的感觉了。

“老先生，请照顾好自己。我会尽快帮您找到艾丽西亚，让她来见您的。”肖恩默默想到。

旧书坟场里，理性之光温和照耀，肖恩和老人两人静静地吃着苹果。

——

肖恩看着眼前盘子中五分熟的绝佳级眼肉牛排，在有着小提琴演奏的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的餐厅中，心中想起的却是跟庞贝在泛着霉味的地底吃苹果的画面。

距离探望庞贝已经过去了一天。

肖恩离开地下，回到家中之后，家中电话响起。

他本以为是比尔那边的调查有消息了，结果电话那边响起的是黛西的声音。

由于肖恩帮助彼得里奇脱离苦海，黛西无论如何都要报答肖恩。

她思来想去，想给肖恩一个挣钱的机会——她想让肖恩入股一桩特殊的生意。

灵修仪式的费用需求出现之后，肖恩的稿费收入一下显得捉襟见肘。

黛西此时提出的邀约对肖恩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而且，肖恩也隐约猜测，黛西此举可能也是在为制衡比尔引入外援。

几乎没怎么推脱，就答应了第二天见面。

见面地点位于“雾与玫瑰”二层的亚平宁风格的餐厅中。

雾与玫瑰酒店的前任拥有者是一个不涉足黑帮纠葛的亚平宁家族，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将整栋酒店，包括生意不错的二楼餐厅转给了彼得里奇，因此，黛西现在成了这里的主人。

此刻的肖恩坐在餐厅中，面对着上好的牛排，却有些胃口不佳。

并非因为黛西。黛西今天穿着雍容的紫色丝绸裙子，佩戴着一对罕见的黑珍珠耳环，深情的碧眸外，根根睫毛纤长分明，显得明艳动人，她坐在肖恩旁边姿态优雅端庄，自然不会令肖恩倒胃口。

虽然是入股前的讨论，比尔却没有来。此刻坐在肖恩对面的是一个戴着圆边眼镜、光头上有着胎记、鹰钩鼻下蓄着黑色胡须的犹斯人。道上人称他为“肥摩”，是比尔生意上的会计兼助理。

要说肖恩为何胃口不好，大概就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了。

从坐下开始，他就开始开始了各种旁敲侧击的抱怨：“……我真是怀念以前的日子，只需要大清早派一太车到海边，拉来成箱的‘宝贝’——朗姆、金酒、威士忌！

“比尔先生一切都安排妥当。药店的生意好的不得了，天上下的雨，都是纽分砸在地上的声音……

“禁酒令一解除，以前虎视眈眈比尔先生的禁酒专员们，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肥摩掏出暗红花色的手帕擦了擦脸，擦了擦汗：“现在生意不好做了……”

黛西这次提议让肖恩入股的是她与比尔合作的黑市神品生意——肖恩支付股本之后，只占比较小的一部分。但纵然只是小头，肥摩依旧抱怨不停，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抗拒肖恩的参与。

“狄金森先生，您要知道，比尔先生和里奇小姐的生意从来都是他们二人合作，没有引入过第三方，我不知道为什么……”

从唇边拿开纤长的象牙烟管，黛西略有些不耐烦地重复说道：“肥摩，第一，这并非狄金森先生的要求，而是我们的神品生意必须引入一个有能力的人，这个人如果有探秘者方面的渠道更好——很巧的是，肖恩跟几个探秘者都是很好的朋友。”

之前跟黛西讲述的特殊版本的暗流街之行，肖恩的人设就是跟几个探秘者交好。

肖恩如此说的原意只是为了隐藏自己身为探秘者的事，没想到因此会有现在的机会。

“第二，这件事我跟比尔已经商量过了，他没有意见。”

肖恩心里摇头：嘴上说着没意见，却派个人过来东拉西扯——他没意见才怪。

肖恩并非执意要掺和黛西和比尔的事情。

毕竟肖恩通过探秘和写稿总能挣到不少钱，想攒够灵修仪式的费用只是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但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黛西已经提出了邀约，肖恩也不想轻易就拒绝她的好意。

更何况……

“黛西·里奇于我有恩。彼得·里奇说过比尔不值得信任，天知道他之后会不会谋害黛西，出于道义和情感，我也应该掺和进来，借机盯住比尔……”

当然，不可否认，黑市神品生意将带来的丰厚利润对肖恩来说也是不小的诱惑。

所以，虽然倒胃口，肖恩还是坐在这里看着肥摩的“表演”。

肖恩能感受到，黛西对于肥摩的指手画脚也已经心有不爽。

之前肖恩已经了解到，黑市神品生意当初是彼得里奇经营起来的，黛西为了确保关系，并且考虑到私酒生意的崩溃对比尔的冲击，才在彼得离世之后，答应了比尔的入股请求。

现在，比尔的狗腿子却反过来对自己的决策和想法指手画脚，黛西自然会心生不忿。

肥摩眼看黛西态度坚决，又换了一个说法：“里奇女士，您说得没错，我们的神品生意目前确实需要拥有探秘者渠道的合伙人加入……

“但是新约城里跟探秘者熟悉的人太多了，比尔先生就认识几个不错的候选者。

“更何况……”肥摩转向肖恩，迅速而欠缺诚意地说道，“没有冒犯的意思……肖恩先生没有帮咱们做过任何事，如果就这么让他加入的话，我想会得罪很多老伙计，而且颇有风险……”

从一个帮派参谋的嘴里说出的“做事”，所代表的意思无非就是一些违法的脏活，肖恩自然心中明了。

黛西摁灭了烟头，有些想要发怒。

考虑到一旦谈崩可能会影响到黛西和比尔之间的关系，肖恩趁机放下手中刀叉，抢先说道：“你说得在理……

“那么，有什么是我和我的朋友们可以做的呢？”肖恩的语气中刻意强调了“我的朋友们”，意指自己背后乐于帮助的探秘者“朋友”。

黛西有些惊讶地转向肖恩——她只是想要在帮助肖恩的同时，引入新的合伙人来制衡越来越藐视自己的比尔，并不希望肖恩真的去做一些“脏活”……

肥摩没想到肖恩会接茬，有些愣愣地看向这位此刻有些锋芒毕露的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