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说有点像,谁说就是夜猫子啦?其实这特产啊,就咱这有!当然啦,它要真叫起来,那也跟鬼哭差不多,好听不了哪去。只是平时哼哼唧唧时的发声很特别,公的”咔咔“,母的”嗤嗤“,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人的咳嗽和偷笑呢!我在耕山队打野猪那会儿,有时半夜里,就常被身后树梢的突然怪笑吓得不轻。呵呵!对啦!我估摸那晚啊,这墙内藏的笑鸟怕还不止一只,而是一对呢!”
“哇!吕连长对这种鸟这么熟悉,一定捕猎过不少吧?”小郑钦佩极了。
“喔,那可不成!”老吕忙摆手道。“这种鸟最爱吃老鼠啦!有时也吃蛇、爬虫什么的,总之是益鸟。咱这儿老百姓从不去伤害它!”
“啊!我想明白啦!那些土块一定也是它给扔的吧?”一直旁听的知青小林,突然抢插一句,可把老吕逗乐啦。“你啊你,还真能想象!见过哪只鸟会扔东西吗?呵呵。听好了,那是给撸下来的—”
“这样吧—,我索性把整个经过给大家估摸一遍吧!这土墙啊,早上了年岁,刮风下雨时掉点砖土原也正常。只是那天夜里必有只母鸟在这墙头蹲伏,见有人来,忙悄悄转身跃入墙内。这一挪动、一蹬腿、再一扑翅,不就把三五块泥砖挨个儿推下来了么?墙那么高,墙头只要往外甩那么一点点,落地就会抛出老远,所以觉得像扔东西。”
“鸟已经躲你了,偏咱小许还不依不饶,要进去抄家。呵呵。这可好,一支公鸟在这破房里原本想捕食,或者与母鸟碰头什么的,你一进来坏了它的好事不是?所以扑簌簌就飞到了砖堆上,朝你瞪眼!一是怕你,二来生气。还好咱小许及时作了撤退,不然跟你拼命起来,它也够凶的呢!—呵呵!”
经老吕这一番分解,事情的全貌已纤毫毕现,众皆叹服不已。小郑首先赞道:“吕连长,你真神啦!这么多学问,叫我们学都学不完。所以毛主席教导我们,真得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啊!”
“行了,别给我念报纸啦!咱不过是老百姓过日子悟出来的一点东西,不比你们城里学生娃啊,一肚子墨水。尤其你郑老师!”
这一说,大伙全笑了。小郑人显老气,又戴副眼镜,“政治夜校”总由他读报,所以小队有些社员爱这么开玩笑叫他。不想老吕竟也晓得。嗬!—
“你那才叫实践出真知!”小林接过话茬,“真的老吕,我觉得你刚才那会儿真像福尔摩—哦不!真像是林海雪原里的203首长审案。”说着,便拿腔捏调地学起台词来:“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啊!”
“狐狸算什么,打野猪才有学问呢!”一说到老行当,吕连长来了精神。“走,这会儿都到我家去,给你们好好吹吹!顺便尝尝我新腌的黄鼠狼肉,味道还不错。”
“不啦!”大伙儿谦辞。小许说:“我们还要赶回去。这两天传闻得挺闹心,得马上讲个清楚,好好消消毒!”
“这你们就甭急啦!来这之前,我早跟邻近村的几个干部、知青碰过头。你们这茬事啊,管保不出今晚,大伙就全知根底啦!相信不?”“走吧!就别跟我老吕装客气啦!—哦,对了,家里的米酒昨天刚好揭盖,你们谁想喝两口?”
吕连长就住在不远的中街村。他家自酿的米酒,乡间早有耳闻。去年有知青也喝过。据说是砸吧一口,香喷喷甜滋滋的,一直流到心头。这会儿听他一招呼,大家馋虫都给勾上来了,谁还顾得上客气呀,一个个早已欢呼雀跃起来。
正是暮归时分,晚霞满天,炊烟四起。仨知青紧随老吕大步而行,人人轻松畅快。正是醇酒未饮,心头已醉。
不出老吕所料,“见怪”的传闻,恰如它当初立时风传一样,不出两天也就很快销声。其实,对一切奇闻,吸引人们的还是它的神秘耸人,一旦揭开面纱,不过鸟儿而已,便即索然乏味,谁还再去嚼舌?
大家该干啥还干啥。社员照样每天出工,知青则开始为年终的“招工评选”预作绸缪。或写自荐材料;或找村、乡干部拉票;有关系的公社、县里紧跑;省城有线的长途电话搭桥。为了百里挑一的上调机会,大家各显神通。同一锅灶吃饭的哥姐们开始互觉生分,一向够铁的好友,此时也会因而隔阂、芥蒂、甚至反目…!这样一场年度大戏,总要等到来年开春才能歇幕。
小许地里干活给力,老乡每年都提名他,可不出公社总被“刷”下来。今次他已不作指望,有空下来只端着本书闲看。我床头那本《电工手册》居然也要了去,翻看上半天;和毛毛躁躁的过去相比,几乎换了个人。众皆夸他深沉、成熟多啦!可我总感哪儿不太对劲。自那一夜后,他似乎还没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
直到一年后,我因老父退休,替补回城。在打点行装惜别的那晚,他才突然问我:“老弟啊,你懂得多,再帮我想想吧!那天我手电咋就灭了呢?”
“哦!当晚不给你查过电筒了吗?尾巴的弹簧片有点生锈,电池没接触好当然就不亮了。”
“那—,为什么从上街出来一路雪亮,跑回家后一拧也没灭啊?偏偏就,唉!”—相信他是把久憋心底的话终于说出来啦!
“那有什么?”我尽量作出一脸轻松。“这接触不良嘛,并非完全不亮,只是没准会在哪节骨眼上出情况。一切都是凑巧呗!”
当然,这样的答复,连我自己都犯嘀咕,更别提说服他啦!可没奈何,除此之外。你又能说啥?!
是啊!生活中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神奇、那么多出乎意外的转机,我们早已习惯了用“偶然巧合”来说词,只当恰落在自己身上时,才会惊叹冥冥的操弄。
所以,后人对荒村奇遇,曾有首七绝,打油评叹曰:
“都说无巧不成书,巧到邪门掉眼珠。
影绰屋黑灯乍暝,任谁摊上也惊呼!”
其实小许已够胆大的啦!倘鬼魂能平静地现身,相信他一定乐于接见。国外影视中,就常有人性化的鬼魂,与你坦然相对,毫不可怕。如《第六感官》里的小孩,和鬼魂互助,还因此克服了孤独、自闭,重归健康生活呢!可惜,咱这儿鬼魂总是躲躲闪闪、拒人千里,未及出场,先示阴森。哈哈。所以国人怕的其实并非鬼魅本身,倒是出场前似是而非的惊怖氛围呢。
也因此有首诗绝,是专门点赞吕连长的,现附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