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还没亮,鬼子开始在村里大肆扫荡,说是一个军官被杀了,是村里干的。这次扫荡,又是村民的一场噩梦。锅碗瓢盆被砸得稀碎,偶尔养个鸡鸭也被捉走或用刺刀抹脖,年轻姑娘和媳妇听到动静,赶紧下炕往灶台底下抓一把锅烟灰,拼命往脸上涂。老人搂着孩子,蜷缩在旮旯里,孩子吓得脑袋直往人怀里钻。鬼子宣泄到下午,才稀稀拉拉的走了。
傍晚时分,暑热还未消退,鬼子又把人集中到了打谷场上。几个鬼子兵端着枪守在四面,看样子,像出了大事。没有人敢说话,只听到村口几棵老柳树上的知了,成片成片的“嘶啦、嘶啦”叫,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刻,这声音就像狠毒的“死啦、死啦”的咒语,一声声敲打着蝼蚁一样人们紧张的心。
柱子夹在人群里,听着知了叫,格外烦躁。如果是以往,他早就带着几个哥们或者侄女去树下逮知了去了。折一根拇指粗的树杈,拿小刀削掉两个枝桠,在两个叉开的枝桠末端留个凹槽,绑上两根橡皮筋,两根橡皮筋必须长短一样,打的时候才不会偏离方向,中间找块自行车的破里带垫上。他做的弹弓可是第一好使。从地上捡个小石子搁上去,往后拉满,一松手,“嗖”一下,那知了就跌跌撞撞地掉下来了。
然而此时,他不仅不能打知了,还得在这日头底下晒着,听着这些鬼模鬼样的人极里瓦拉的混叫。他看着刚过来的那个军官的脑袋,想象他的弹弓打到他头上的样子,不禁忍住了笑。
这个军官冲着旁边一个翻译模样的中国人耳语了几句,那翻译立刻冲着人群大声说:“我们皇军来这里,是为了和你们友好合作,让更多朋友都过上好日子,可你们一直把我们当成敌人,不仅态度上不配合,还偷偷的给我们搞破坏。我们本着亲民友善的原则,一向对你们是慈悲的,然而想不到的是,我们双方的矛盾不仅没有解除,反而愈演愈烈。就在昨天晚上,巡夜班的班长被人杀了。我们带给你们的是和平,是繁荣,是友好…可你们带给我们的是什么?是杀戮,是敌对,是噩梦!”
这翻译越说越激动。
“今天,我们一定要把杀人凶手找出来,找不出来,谁也不许回家,皇军送你们统统回老家!”翻译气急败坏。“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谁干的?自己站出来。”
现场仍然鸦雀无声。
“都不承认?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凶手就是你们这个村子里的。你们有知情的,检举出来,说出线索的,重重有赏。”
现场还是鸦雀无声,人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愿与他对视。
翻译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几下,咬了咬牙,一手把离他最近的王仙姑拉了出来,掏出匣子枪,指着王仙姑的脑袋,说:“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王仙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眼睛直愣愣望着翻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昨晚睡觉了,睡了、睡了一宿。”
人群里几个人“噗嗤”地乐了,但随即又忍住。
这时候居然还有人乐出来。一边鬼子军官恼羞成怒,冲上来抓出前面刚乐过的人,劈头盖脸的打下来。这人一边用手抱着头,一边弯腰哀嚎求饶。鬼子军官不理,继续发泄着自己的愤怒,打了一会,累了,才喘着粗气住了手。面前这人早已是面容青肿,口鼻流出暗红色的血,鲜血混合着泥土,揉搓在衣服上、脸上,显得格外狼藉。
人群不时发出一些骚动,人们不由得脚步往后退了退。
鬼子军官红着眼冷冷地看了看人群,“噌”的从腰间拔出王八壳子,随便照着前面一个老汉就是一梭子,没有瞄准,不过距离太近,子丨弹丨像扔进河里的石子儿,“噗”的一声响,老汉本能的用手捂住胸口,眼光吃惊地望一眼面前的鬼子军官,后者面不改色,老汉的手慢慢抬起来,脸转向身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眼睛里满是留恋与不舍,吃力得把手搁在了他脑袋上,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就轰然倒地了,眼睛仍然不甘心地睁着,似乎还有多少未说的话要说,未尽的事要做。
男孩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下,腿一软跪在老汉面前,摇晃着老汉逐渐冷却僵硬的身子,喊着:“爸、爸,你这是怎么了?爸你看看我呀!”他想哭,只有哭出来才能让自己好受些,但眼泪却异常的干涸了,他圆瞪充血的双眼,痛苦的干嚎,如失去陡然丧失父母的一条小狼,在月圆之夜悲哀地望天嚎叫。
人群又是一阵骚乱,但很快静了下来,只听到男孩的“呜呜”哭嚎声。柱子夹在人群里,手握成了拳头,条条青筋暴露出来。他的脚在地上轻轻地搓来搓去,脚下干硬的土,竟然被他搓出了些许土沫。
突然,地上哭着的男孩猛然抬头,两眼圆瞪着面前的鬼子军官,大吼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扑了上去。鬼子军官显然没有想到这突然的袭击,更不曾防备,竟然被这男孩扑得后退了几步,险些四仰八叉摔到地上,但这鬼子军官毕竟是军人出身,一两秒后就反应过来,本能把枪口对准了面前的男孩。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人群里传来一声大喝:“住手,人是我杀的。”这声音清亮,中气十足,如一声晴天霹雳,在寂静的打谷场上传出很远。
鬼子军官一愣,放下抢,眼睛在人群找寻声音的来源。
柱子用手往下拽了拽他那件旧单褂,挪动脚步刚要走出人群,胳膊却被一边的二丫爸使劲拉住了。二丫爸眼睛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严厉,咬牙轻声吐出几个字:“你敢出去!”
面对大哥的训斥,柱子这一次却没有低头,眼睛直视着大哥的眼睛,用眼神交流着:
“没有人站出去,这事情就没完。”
“那也不行。”柱子心里明白,他是跟着大哥长大,亲哥热弟,手足情深。
还没交流几句,便看到鬼子军官往这个方向走来。二丫爸见情况紧急,赶紧凑到柱子耳边,急切地耳语了几句,然后两手重重地在柱子的手上握了下,便走了出去。
“她爸—”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二丫妈叫了一声,二丫爸把手藏在身后,冲她摆了摆,回望了一眼,转身继续走。
二丫也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立即被二丫妈拉近了怀里,脸贴在一起。她似乎感觉妈妈很伤心很难过。
二丫爸换了一脸讨好的表情看着鬼子军官,鬼子军官也一脸诡笑地看着他。
“长官,那天晚上我正在打谷场看谷子,半夜起来撒尿,遇到巡夜的班长,那班长愣说我尿的不是地方,伸手就打我,还踢我,你看你看,这伤可以作证。我和他扭打的时候,一时失手,把他打死了。”说着,二丫爸亮出了胳膊上的一条血口子。那条口子,二丫妈记得是昨天打草的时候被镰刀割的。
鬼子军官听完翻译的叙述,然后鬼子军官摆了摆了,翻译便冲着人群说:“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鬼子来到这里,总是时不时会和村民起冲突,以前也发生过鬼子兵被三两个村民殴打的事情,但那村民很快就被刺刀捅了。
人们在惊惧间,早就想离开这里,听到这个声音,便三三两两赶紧散开了,但一些人还是不放心地回望着二丫爸和那鬼子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