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魂不守舍，被一个电话打断了。这是一个固定电话。这年头用固定电话的人不多，坚持在用的一般都是诈骗电话。他看一眼，直接挂了。只是这个打电话的人态度和他一样坚决，即刻又打来了。他又挂了。没过两秒，这个电话又打来了。这么赤裸裸地刺激他的耐心，活该找骂！他燥烦地接起来，劈头就是一顿臭骂。他本想长出了一口恶气之后，趁那头没反应过来直接挂电话的。只是那头趁他喘息的空隙，怯怯地喊了一声，大哥。用的是汉语。他一愣，这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好听的，好像在哪听过。

您是郭宇大哥，郭总吗？”女人紧问了一句。

“你是？”郭宇本能回问了一句。

“我是姚美旋。鹏宇，您还记得吗？”女人还是怯怯地。

“哦，你是鹏宇的女人。我们以前通过电话。对了，他现在还好吗？”

“他…”女人哽咽了，然后他听到了她呜咽的哭泣。她断断续续地哭起来，似乎都把他忘了。

“别哭了。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

“大哥，我实在无路可走了。本来我还想重新做来过，只是，我弟弟也被抓了。我不敢妄动。前几天，我弟弟逃了。我们姐弟俩现在在中国呆不下去了…”女人又哭。

“你们被通缉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在哪里？”郭宇又烦了。最烦女人哭哭啼啼了。

“我们在密支那。我们已经逃出来，从边境翻山跑出来的。我们实在无路可去了。在缅甸也不认识别人，大哥求求您收留我们。做牛做马，只要您需要，我们姐弟二话不说。”她擦了一把泪，终于把话说利索了。

“做牛做马倒不必，这样吧，晚上我请你们吃饭，给你们压压惊。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你们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我派的去接你们。”

“那就好。快去买手机。”郭宇挂了电话。

看到姚美旋第一眼时，郭宇有些失神。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自我介绍，完全不敢把他与鹏宇联系到一块儿去。总感觉这个女人身上有股莫名的味道。她应该更适合在大学里教书，或者在公司里做白领而不是给鹏宇做情人、助手。

其实，她的这种气质，完全符合姚美旋的履历。鹏宇跟他讲过她，之前她确实是一个白领，而且在鹏宇的公司里，她也是做文职工作。只是，他郭宇自动把她脑补成了一个妖冶浅薄的女人而已。

她的波浪卷长发，她的淡妆，她的运动装，这一切既透着优雅又透着逃亡的憔悴。他突然想起鹏宇说的那句酸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难怪鹏宇会为这个女人着迷。

“郭总好。”女人迎上来就要和他握手，他却没有接茬，而是话风一转：“这个是你弟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姚美旋被郭宇的突然变脸吓住了，停下来尴尬地解释着，还招呼姚义旋过来给郭宇道歉。

郭宇打开了房里的灯，这里居然是一间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电脑，电脑的旁边是一台投影仪。郭宇站在桌边把姚美旋往里让，“你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姚美旋取出一个u盘顺从地插进了电脑。恰此时，郭宇走近来，操作起鼠标，点开了她的磁盘。他欠着身子，姚美旋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她不敢妄动，头也不敢转，隔着屏幕指了一个文件夹。她手指所到之处，鼠标也随之就到了。

在两人的配合之下，那个封路开新闻发布会的视频文件打开了。最先跳出来的是字幕，详细地列举了严打整治以来取得的成绩。此次严打整治，破获了各类破坏野生动物资源的犯罪x起，其中盗猎案x起，非法运输、贩卖野生动物的案x起，非法出售、加工野生动物案x起…其缴获了象牙x吨，野生动物皮张x张、制品x吨，野生动物尸体x只，共抓获了犯罪嫌疑人x人…

成果丰硕，成绩喜人。然后是封路的特写专访。封路的人物小传信息随后也以字幕的形式出现在屏幕上…

郭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电脑前，他越看越走近投影仪，一直走到投影幕前，盯着封路看。

“这个丨警丨察长得不错，可惜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姚美旋问：“你见过他吗？”

“我恨他。不光是他，我恨他们所有人。”姚美旋绕着弯说。

“他们应该对你也进行过审查吧？说说你是怎么躲过审查的？他们怎么会轻易就把你放了呢？”

“他们必须放我。在他们眼里，我是清白的。”姚美旋眼圈一红，转过了头。

他是部里的人，现在是在专案组，还是回到北京了？”

“这个我不清楚。我离开的时候，他是在专案组里。这个新闻发布会，是在北京做的。他会不会应该返回专案组，我无从得知。”

“那个专案组，还没撤吗？这个系列案破了之后，还留着专案组做什么用。”

“我听说还有一个些案件后续的事情，不过这些事可能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像封路这样的部里的人，不知道会不会还回专案组…”

“好了，不谈他了。说说你自己吧，你这次来，有什么打算？”

“一切听郭总的安排。”

“听我的安排，可能要吃不少苦头，你在有心理准备。不过看到鹏宇的面子上，我会尽量照顾你的。”郭宇走近姚美旋身边，投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84

程冰哪里坐得住。起先，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一直在超级淡定地喝茶。直到把一整壶茶都喝尽了，孔月依然没有出来。他一怒而起，瞬间复又坐下了。他得揣摩这个本能的应激反应是符合程冰本人的性情，还是符合姚义旋的性情。直到他耳畔再次响起郭宇说姚义旋评价时，他再次擂桌而起。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不需要太隐忍太理性。他为自己的冲动找到了基础支撑。

门外两个大汉闻声而动，凶神恶煞地闯进来，瞪着程冰，咿哩哇啦地嚷着。

“你们把我的姐姐弄到哪里去了？”他原本就没有指望这两个粗鄙的汉子能听得懂汉语。他只是想凭一股粗蛮的气质，让他们坐实他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实呆着，大哥留她是给你们面子！再瞎嚷嚷别怪老子不客气！”他们一人一条胳膊把程冰架回了房间，一把把他扔在椅子上。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你们胆敢动她，老子跟你们拼了！”程冰腾得跳起来，他本能的格斗架势差点在应激状况下摆出来。好在理智及时制止了条件反射，他及时收住了手，声音大雨点小地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