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情况不明，不敢贸然出去看究竟，也不敢坦然睡觉。

“怎么办？”两人坐在黑暗中，没敢开灯，脸被手机的幽光映射得像鬼片里的幻影。不禁都暗自里哆嗦了一下。

“就枪声的响声来判断，枪声应该来自我们的西南方向，离我们的直线距离不会少于800米。之所以能够听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在夜里，而且枪响的位置比我们高，声音从高处往低处传播且没有碰到障碍物的情况下，会传播得更远。所以，我觉得我们暂时是没有危险的。如果没有再次枪响，我们可以放心休息了。”程冰说得专业而有条理，孔月听得眼睛瞪得老大，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你眼睛睁这么大，是嫌我受到的惊吓还不够吗？”程冰有种用手去抹她眼睛的念头。

“你说枪声来自西南角，那里山上的林子还挺密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来的路上，看到一些洞吧？这些岩洞都不同程度地被火熏过。他们会不会在打猎？”孔月的眼睛因为兴奋反而睁得更大了。

“很有可能。我们明天清晨早点起床，到村里转转，估计什么情况总能摸到一些。”

“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打？”

“

据我对打猎的了解，这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凌晨1点到3点是打猎的黄金时间。现在才1点半而已。除非他们已经收丰了。否则肯定会接着打的。”程冰分析得很对，那一晚枪响不断，隔个半个小时响一梭，一直响到凌晨4点左右才消停。

两人不敢睡，孔月又实在困。程冰让她靠在床头眯一会儿，他自己则坐在床沿的另一端打盹。困是真困，但睡也是真不敢睡觉。一则两人同处一室已经够尴尬的，况且还是在晚上，况且这个屋子除了一张床可以坐外，再无其它可供休憩的东西。

“你可算得真准，这一夜枪声跟个没有规律又没自制力的闹钟一样，隔一儿就响一阵。你对非法狩猎挺有研究的啊。”

“必须有研究。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被分到一个偏远林区派出所，一入冬，几乎每天晚上都跟所长出去…”

“抓到过人吗？”

“怎么会没抓到过，只不过…”

“不过什么？讲来看看看”

“不过抓到的人多，当场放了的人也不少。”

“怎么还能当场放人的？非法持枪是入要刑的。”

“如果你知道一些当时的事情，你也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那时你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当作不认识，当作没发生过。”原来，程冰在基层也当过所长。他派出所驻地是一个国家级的自然保护区，下面有两个实验区。这两个实验区几乎成了非法独守者的天涯。程冰入职后，两个月内就在保护区掀起了一拨整治。没想到这一项整治只是拦住了那些普通狩猎者，反而令那些有地位的人更洋洋自得了－再也没有人跟他们抢地盘了。

最后一次，程冰抓到了两个非法持枪狩猎的人，现成缴获了半自动微型冲锋枪两支。那两人在被带回所里后，拿出了他们的丨警丨察证。两人是市局某支队的，出于好奇才把战备枪支领出来碰运气。

程冰当时非常愤怒。以他对法纪的敬畏，恨不能当场刑拘这两个警界败类。可是转念，两人虽然持枪打猎不对，当他们枪支是合法持有，而且两人违纪了就不见得是败类。况且两人官阶都比程冰大，但这个时候态度谦和得不行，对程冰说着连轱辘的好话。低三下四的样子，使程冰回想起他们履职时的威严。他把两个民警召到一块儿开了个小会，当即决定把这两个领导给放了。

“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我可不想成为全国的典型。先进典型我不想当，把自己的人搞进去，不算本事。后进的典型我也不想当，把我们自己搞进去，也不值当。今晚这事就当咱们没有发生过。”

77

“你这是徇私枉法。”孔月眼皮打着架，用几乎是睡着了气息说。

“其实执法有不同的办法，有些办法看起来好像是错的，其实起的效果反而更好。我对那位市局领导说，今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你们谁都知道这事如果传出来，对我们仨人意味着什么。我也不希望日后跟你们有任何交集，更不需要你们承我的情。我只希望你们回去之后，认真反思一下，确保以后再不要出现在我的地盘上。另外，还退恳请两位领导回去转告那些有共同爱好的同仁们，不要再踏进我的辖区，一旦发现，不会再有你们这样的好运气了。最后，祝愿我们不要成为全国丨警丨察的坏典型！自此之后，我辖区里的此类案件得到了根本性遏止。”

“你这话的意思是，警队里有很多这样的违法乱纪者？”

“不除排，也不全是。因为打猎的人都有一个团体，他们往往有一个论坛或者是一个群。这些人用匿名身份交往，进行信息共享。我的严厉打击的声名就是他们这样传布出去的。执法效果几乎没有打折扣。”

“估计这个点了，他们应该收工了吧？我们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

“你赶紧睡。我等你睡着了再回屋。明早你多睡会儿。我会早起出去转转。”

“嗯。”孔月已经连应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立时就睡着了。

山里人对打猎的爱好是刻骨、溶血的。在程冰的家乡，随便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都能跟你讲一大筐关于野兽保护的无必要性。他们会告诉你，野猪都已经泛滥成灾了，常常趁夜下山来祸害庄稼；野兔别看着萌萌哒，最喜爱啮食冬麦的根茎；黑熊更可恶，土蜂蜜那么珍稀，黑熊一来往往把整桶蜂蜜全偷了…他们说得出猎捕野生动物成百上千的理由。所以，任凭森警如何卖力，他们总会一茬茬地前仆后继。

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买不到枪，他们就自己动手做。那种老式的土铳，工艺简单，火药也不会很难搞。几乎自以为心灵手巧的装逼青年都有过尝试自己做铳的经历。后来即使是土铳也被管制了之后，农村打猎就进入了冷兵器时代。其实也不难。虎齿般的捕兽夹，踩一脚足够把脚腕卡断；陷阱、土坑下面埋一排竹刀，可以直接把猛兽开膛破肚；再或者用烟熏用火攻用毒药架电网，凡此种种，任凭再猛的兽也逃不过被血肉的命运。于是，从八十年代后期以来，深处大山之中的老家人再也没有人见过豺狼虎豹。

所以有人狩猎的山，是不能摸黑上的。现在虽然山里人的打猎装备回归朴拙了，但架不住城里的人更会玩。他们总有法子买到程冰在直属分局当局长的那几年，最抗拒的就是晚上出去抓打猎。手下一共两个民警，加上他就三人。而那些玩打猎的人都是三五成群，还着三五只猎狗，携带红外线瞄准镜头的小口径微冲，座驾都是四轮驱动的越野车…

而他们的警车是老款桑塔纳，也只有他一人可以配枪，配的也仅仅是六四式的手枪。不论是装备还是人数都落于下风的下风。每次出警，他所以思考的首要问题不是怎么样抓住那些盗猎分子，而是要安全的把自己的人带回来。他痛恨这些闲着没事找刺激的盗猎分子，也痛恨自己对工作的无能为力。也就是内部人事件之后，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每年冬春季，他就开始广泛的宣传，他搞整治严打。在他看来，保护的意义就是要防范的重于加抓现行。每年严打期间，都会缴获一批捕兽夹、捕兽网、升压器、私拉的电网，抓到几个顶风作案的山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