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姜汉家门口的时候,一个疯癫颠的女人,正坐在沙子堆上和两只狗吵架。
女人的年纪,看起来有个四十来岁,生的挺漂亮,只不过,现在已经折腾的不成人样了。长长的马尾辫上,挂满杂草,薄薄的嘴唇上粘着淤泥。敞开的羽绒服上,撕开了一道道的口子,细细的羽绒撒了一地。
她光着俩脚丫子,两只袜子不见了踪影,只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雪地靴,一只躺在门口,一只跑到了沙子堆旁的路牙子上。
两只狗一前一后,将那疯女人围在中间,扯着嗓子狂吠。前面的这只黄色的小狗,明显有些害怕,夹着尾部欧欧的叫。
疯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边骂,一边抓着沙子赶那两只狗,偶尔还会汪汪的叫上两声。翠绿色的鼻涕,和晶莹剔透的口水,在女人的下巴上纵横交错,拉出长长的丝。
我是见过疯子,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的。吓得我手一哆嗦,刚刚停稳的车子,又往前拱了一大截。
我慌忙松开了车把,拧下了车钥匙。车子刚刚停稳,姜老头已经火急火燎的跳下了车,直奔那女人而去:“哎呀,秀云啊,恁咋又出来啦?”
看来,这个疯女人就是姜汉的媳妇了。
秀云嘿嘿一笑,紧接着,情绪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抱着姜老头的大腿,嚎啕大哭,就地撒泼。姜老头年纪大了,体力有些不支,三下两下,就被秀云摇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秀云疯疯癫癫,不知道羞臊,骑在姜老头的身上。刚刚还哭哭啼啼,现在又咯咯直笑起来。
她一边拍着姜老头的屁股,一边抓着姜老头的衣服,驾驾的直叫。那感觉就像是小孩骑大马,原本童真的画面,现在却让人莫名的发怵。
若是个正常人,我还敢上去劝,可是,这是个疯子啊,我实在是没那个胆子。她已经没有了正常人的思维,你知道她给你个什么惊喜?
“秀云啊,俺是恁叔啊,恁可别闹了。哎哟,俺的脑袋啊!俺说秀云呢,恁别打啦!”姜老头一边挣扎,一边求饶。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反而刺激到了秀云。只听啊呀一声,秀云猛的往前一扑,一口就咬在了姜老头的耳朵上!
完了,这样是再不拉开的话,搞不好要出人命啊!我鼓了半天的勇气,刚刚要上去拉,哪料惊变突起,又把我吓退了回来。
说来也是怪,那两只狗刚刚还有些怕秀云,此时竟然如同饿狼一般,直接扑在她的身上,拼命的撕咬起来!
狗打架我见过,人打架我也见过,可是,这狗和疯子打架,破天荒的头一次!
场面那叫一个混乱,一时间,惨叫四起,黄沙纷飞,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现在这个场面,我可不敢贸然上前劝架了。再说了,我怎么劝?他们四个,两个是长生,一个是疯子,唯一一个懂道理的,正趴在地上挨揍,我劝谁去?
要是惹恼了这两条狗,我的骨头恐怕都要被啃干净。但是,再不拉的话,估计得闹出人命。我赶忙跑到了姜汉的家里,顺手抄了把木掀,赶紧往外赶。
等我再赶回来的时候,场面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两只狗已经散开了,反而是秀云呲着牙冲着两只狗怪叫着,羽绒服被撕的一道道的,就像一个成了精的拖把。那两只狗被秀云吓得够呛,嗷呜一声,夹着尾巴逃跑了,只剩下姜老头捂着右耳朵,在地上疼的直打滚。
我趁着秀云的目光,不在姜老头身上,赶紧架着老头往院子里面拉。姜老头似乎被咬怕了,眼睛里面裹着眼泪,紧紧的咬着牙关,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俩刚刚进了院子,我就觉得气氛不对劲,感觉背后好像有双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我!
我暗道不好,缓缓的松开了姜老头,攥着木掀慢慢的回过头来。
秀云趴在原地,凌乱的刘海下面,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那目光像开了刃一样,看一眼都能剌出一道口子。
她的嘴巴不停的咀嚼着,鲜红的血液顺着齿缝往下流。那个表情,哪里是一个女人?分明就是一头饿急了的野兽!
我心说,姜老头啊姜老头,今天,你可是害死我了,你这侄媳妇哪里是疯子?简直就是头发疯的野兽!
论打架的话,我是不怕她,可是,要是咬起来,我真不是对手。我怕她突然袭击,就往后缓缓的退了几步,给自己留下一个反应的距离。
秀云见我后退,咯咯的笑了起来,脸上的残忍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孩童般的天真。
只见,她双手抱着空气,垂着脑袋,轻轻的晃悠起来,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在哄小孩子睡觉。你晃你的也就是了,关键是她还一边晃,一边轻轻的唱:
“这么好的天儿,下着小雪花儿,这么好的孩子,没有小脚丫儿!泥里冷啊泥里冷啊,冷的娃娃想妈妈!这么好的儿啊,没有小脚丫!嘤嘤!这么好的儿啊,嘤嘤!”
神经病就是神经病!她的情绪波动太大,完全不安常理出牌,唱着唱着,竟然又失声痛哭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的哭声中,没有了疯癫,只有刻骨的心酸和悲凉!
我仿佛不是在听一首儿歌,而是在听一个心酸的故事!那儿歌就像一双手一样,在触碰着我心底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