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慎重地背好二师父的骨灰,虽然里面还掺杂着柴草灰,数量不少,再加上二师父的几样遗物,我和二师兄轮换着背下山,走的时候,那美丽的小桃妖在路的中间等着我们,我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是桃花精吗?”她不言不笑呆呆看了我一会,才说:“你说呢?”我说:“我们二师父说你是桃花精,而且你这三年从来就没有长大过。”她笑了起来:“为什么不认为我是个鬼?这里那么多的墓地。”我说:“鬼大白天的不敢出来。”二师兄眉头皱了一下,不语,我们边走边聊,那女孩子说:“你们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吧!我也不是经常到这里来,这片桃林,是桃子用了一生的时间种下的,你说一生能种下多少桃树呢!她死的那天都还在种桃树,我怎么能不来呢?我年年会来,只是有的人能看到我,大多数人都看不到我,而我如果真的想让人看到,那又是另一回事,桃神显圣吗!我以为你也看不到,那天听你吹树叶吹得好难听,把我的春梦都吵醒了,我到你面前,你竟然看到我了!只是我发现你是个聋子,而且是个哑巴。我才知道正因为你又聋又哑,所以你才能看到我,因为你我认识了你们的二师父,我发现你们真纯粹,纯粹得不象是人道的人。”我问她:“人道的人如何?”她道:“人道的人都会为未来做准备,盘算得比较历害,你们好象不盘算什么,这样就很有点不象人道的人。”我听了不语,却突然想到二师父为我的后来确也盘算过,因为她给我留下这么多的钱,而且劝我下山等语,于是我说:“是人总是会盘算的!”桃妖道:“你是说你二师父吧?她不是盘算,而是她有一颗慈悲的心,因为她爱你,她爱别人。”我眼泪掉下来,不语,桃妖又说:“只要有爱,想要什么便会有什么!爱是一切道路的通行证。”
走到半路,桃妖说:“你们走吧,我就不送了,春天的时候,记得这里有桃花。”我点了点头,无声地哽咽,拉过她的手,触到那种糯糯的微凉的感觉,她笑道:“我是村子里的人家的孩子,我刚才骗你的!你可别当了真。”二师兄终于哧的一声笑起来,我抬头看着面前美丽的孩子,点了点头:“我不会当真的。”女孩说:“别人会把你当神经病,你千万别说我是桃花神,免得自己吃亏。”我边点头边抹泪,带着笑。
我和二师兄走了很久,回头,看到那孩子在山路上看着我们,她见我回头,就远远的招手,我和二师兄又走了会,我再回头,发现山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到得山下,因为太累了,所以先到小镇上住店,背了骨灰,人家不会让住的,我们都不说背了什么,只安生住了下来,晚间吃饭的时候,二师兄没有胃口,她只叫我:“你吃吧,我吃不了,一点不想吃。”我已经看到她好几顿不曾好生吃饭了,所以有些担忧地说:“这样子怎么走得到慈云寺呢?”她想了想,拿起一个馒头吃起来,我们用豆瓣下馒头吃。馒头和豆瓣都是从飞来寺里带下来的,她吃了一口,怎么也咽不下,使劲儿咽下了,眼泪已经出来,我也哭了,还不敢出声,深怕人听到不好。
慈云寺里已经换过人,多了两个出家人,一个叫圣仙,一个叫圣德,圣仙已经33岁,圣德却是26岁,两个都有本科学历,所以大师父收到她们,大大的高兴了一会。
我和二师兄回到慈云寺,才到山下,四师兄和三师兄已经接下山来,六师兄已经从佛学院毕了业,她也到了半山来接我们,一路走着,大家都默默无语,刚到山门前,要进门,二师兄突然一个跟头跌倒在地,我惊哭,她们一起叫起来,然后捏人中,但,没有一点儿用。
大师父听到声音从后面跑来,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圣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二师兄睁开眼,疲惫地看了大师父一眼,看了大家一眼,闭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闭上了眼睛。大师父摇了摇头,转过身,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我痛哭失声,我感觉二师兄是饿死的,因为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有吃,吃什么也吃不下,二师兄的性格一直很悲观,她出家的原因也是因为太悲观了,她是个最受不住打击的人。
二师兄就这么突然的毫无先兆地在二师父走后第九天突然走了,那年,她只有32岁。
第一百五十一章
因为慈云寺不过刚建起来一十二年,这里从来没有出家人圆寂过,所以二师父和二师兄就成了最早圆寂的,新造的两塔相邻,就在玫瑰墙边,每到傍晚,我和三师兄都会到塔前坐一会,大师父三年来变了不少,老了好多,发根已经花白,她也就刚到四十岁的样子,我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待在二师父的塔前,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决定待到春天再走,我想看到玫瑰盛开过再走,还有我得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再就是,我是大人,而且已经28岁,我再不能遇到事就找师父,二师父的离去,让我确信,曾经玉祥他们营长说的话是对的,这世上的路,可能会有人陪你走一节,但所有的路还是得自己去走,每到生活变故,我不敢回家,就到慈云寺里来,那么以后呢?我还到这里来吗?我这么大的人了,应该了解,我怎么样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最好别出大乱子,运命我不变,让境随心转,而非心随境转。我把这意思和大师父说了,她点着头说:“那是,你可能舍不得你们二师父,她待你是真的好!”虽然我确实想念家乡,想念母亲,但我想在慈云寺里多住些日子,这里似乎是我的第二故乡,是它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它一次次让我感受到非凡俗的温暖。
大师父不怎么爱说话了,有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观音殿侧殿,看了我半天,她问:“你真的不出家吗?”我点了点头,不语。她沉吟半响,叹息:“一定是觉群和你说了什么?象她这么笨的人,都能有成就,你为什么反而要放弃呢?”我苦笑:“你真的以为二师父很笨么?师父,你自己不是也说,憨直近于道,你经常给我们说六祖的故事,你认为六祖笨么?在别人的眼中,他也是个笨人!师父,我是个很爱情的女人,我知道修行的种种好处,但我更加相信,世间人分男女,物分阴阳,必是有它的道理的,顺其自然也就是道,我更加的相信爱情,这种与生俱来的感情,对他人的理解与关怀的渴望,以及给予。”大师父定定地看着我,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的可能也对,用你们社会人的眼光来看,是这样的,但是我们在这里安静久了,并不感觉男女之情有多么的宝贵,它变数太大,朝情暮改,就算有幸遇到长性长情的人,也可能象你和王玉祥,到时候如一场烟花,只看到飘落的花火,为什么不想寻求永远的解脱呢?”我想到经典上说的那些话,佛说,我们实际上都是王子和公主,我们全都是上天的孩子,只因为贪恋红尘的娱乐,全部都在人间滞留了,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娱乐,不知道我们自己的身份,不知道我们原本都是公主或者王子,有的人做了叫化子,有的人做了士兵,有的人做了商人,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原本有着极其尊贵的前身,全部都因为玩得太投入而忘记了回家的路,而来度化我们的师父,他们看出我们身处险境,因为我们的贪得无厌,最后被自己的果报恶业所缠,不得解脱,来度人的佛菩萨想尽了一切办法,化身成各种人来度我们,但我们因迷恋人间,始终不能解脱。我如果原本也是最好的那个,我不怕自己陷到什么地方,真的,我想玩的还没有玩够,我不想放弃,至少我还需要有爱情。当我把这些说给大师父听的时候,大师父无声地笑笑。
中伙节的晚上,月亮很圆很明,大师父带着所有的徒儿,还有五个居士,我们在观音殿前的广场上置下两张桌子,摆上瓜果,供完了月神,就开始吃起瓜果来,我拿了几个上好的,去到二师父和二师兄的塔前,却发现已经有人备下了,两只碟子里摆着几个极好的果子和月饼,这一定是大师父放的,她其实也一向心细,我心里热热的。
我寂然的立在二师父的塔前,心里想着许多许多的事,我想到她怎么样的把我带上山来,又是怎么样的相信人间的爱情,一直认为所有的男人都是好人,并不是他们自己要做坏事,要做负心的人,而是命运让他们那么的不由自主,在二师父的心里,天下就没有不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