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光光的天花板,心里空无一物,迷迷糊糊睡去,感觉自己孤身一人到了一个地方,是曾经看到过的一个地方,那儿离玉祥他们的部队有两公里左右,在后山上,满山遍野的开满了白色的野玫瑰,上年的五月,野玫瑰盛开的季节,我们经常去那儿,我快乐地在花间奔跑,偶而的会有一两朵红色的夹杂其间,常常因着我想摘到红色的花儿,裙子让玫瑰剌给挂住,玉祥经常是站在大片的玫瑰边上,看着我在花间玩耍,他在那里笑,只有看到我给玫瑰挂住,他才会过来帮我细细的摘剌,同时提醒我:“慢点啊,小心。”现在,我在梦中来到了这个地方,在花海里东张西望,曾经,只要回头,就能看到阳光下的他灿烂的笑脸,现在,雾气迷惘,他在哪儿呢?在花海的深处,他在看着我呢,真的看到他了,我叫他的名字,但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冷寂的风中,我们隔着花海,就象是隔了千山万水。
我的裙子又给剌挂住了吗?我回头,因为我寸步不能行,一定是裙子给挂住了,去年的四月,我穿着红色纱质的长裙来看他,他说:“你穿红的真好看,对了我给你说过的那些花儿已经开了,那些花都是白色的,很香,战士们经常采来放瓶子里,你要是穿这裙子去照几张相,一定很美。”我说没有相机呢,他要去借,我说将来有的是机会呢,所以没有让他去借,现在,我很后悔。
我在梦里绝望的呼喊,挣扎,但他在花丛中远远看着我,并不走近,我一步都不能行,不由心中大恸,直到哭醒。
大师父坐在我床前的椅子上,她和我说话,我没有听到,但看到她拿出了碗,然后打开电饭锅,从里面打了些热腾腾的稀饭出来,旁边书桌上放着一盘子淹豆豉,还有些酸丝,我赶紧坐起来,她把碗递到我手中,想了想,拿了旁边的纸笔,写了几个字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上面是:觉群说你失声了,而且也听不到声音,是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注视着我,我吃了一口稀饭,才对她点了点头。眼泪却瞬间飞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慈悲地看着我,我一向对大师父不甚敬爱,因为她老喜欢说二师父的不是,哪怕二师父没有做错什么事,她也看不顺眼,所以我也看她不顺眼,但现在,她在我眼里,完全等同于她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象我的长辈。
吃了稀饭,大师父收拾碗筷下去,二师父和几个师兄都进来了,她们坐在一边说着话,不知道说些什么,有些话是对着我说的,她们一会儿笑一会儿说,我早已经不哭了,很注意观察她们的嘴巴。她们说笑了一会,纷纷做出告别安慰的表情,然后出去,屋子里又只有我,我看着面前的粉墙,很希望能看到点什么,但一直到天黑,什么异相也没有发生。
第一百三十六章
晚上,我站在窗前看师兄们在学习室里晃动的身影,她们在唱香赞,虽然我没有听到她们唱的声音,但因为同她们在一起久了,对她们的许多行为已经十分熟悉了,熟悉到她们拿起书本来我就知道她们要干什么。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人死了以后到哪儿去了呢?是真的灰飞烟灭了,还是别有去处?这问题在我心下缠绕不去,想起了月娥的死,姬仙月的死,父亲的死,还有那很多的停止了心跳的人,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呢?
我坐下来写信,我写给玉祥,我对他说,才离开三天,但我已经非常非常的想他了,仿佛已经是过了三个世纪,边写,边想着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这是我第二次给他写信,非常用心,写完以后自己看了一遍,甚感满意,然后带着下楼来。
三师兄圣洁正要上楼,看到了我,朝着我笑笑,淡淡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蒙胧的感觉,她拉了拉我,然后要看我手里的东西,我递了给她,她报谦地笑笑,拉我上楼,我们坐在灯下,她把信看完,之后,便明白我要做什么了,她指着椅子意思叫我再坐一会,然后出去拿来了打火机,我们一起到了竹林边上,听说竹子是招阴的,历来竹子和兰花菊花都比别的植物更加招阴,别的地方他不敢来,这样的地方他是会来的吧!
三师兄在一边站着看,她想了想,飞快的跑到大殿里去,一会儿拿来了三柱香,香是燃着的,她把香在一棵竹根下安好,我就开始烧信,边烧,三师兄边在一边合掌念着什么。却看到大师父慢慢从那边踱过来,她装做没有看到,从旁边走过去了。
回楼上,妄想能在梦里见到玉祥,却又想,他可能得先回家呢,他有一年没有回家了!
种种的念头交织缠绵,却又真的筋疲力尽,一忽儿便睡了过去。
在梦里,有一堵墙,那墙有点儿象我三婶家耳房的后墙,她家的后墙因为年代久远,所以很多的土蜂在墙上挖洞做窝,我们小时候都很怕那堵墙,但却又喜欢躲猫猫,那墙是最好的屏障,所以经常去那儿,经常会有男孩子们拿小棍掏里面的蜂,想尽一切办法把蜂给搞死。现在,这堵墙好象就在我面前呢,仔细看却又不是,只见墙壁上的小洞全是些密密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都在我看着它们的时候放大,就象书架似的,然后我看到玉祥突然出现在一个小格子前,从格子里拿出一样东西,居然就是我写给他的,刚刚烧掉的信,我看到他拿了信打开来看了一下,之后就在旁边坐下来,我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背景,但清清楚楚知道就是他。我没法走近他,我就象是个局外人一样在远处看着他,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我心里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所以十分哀伤地看着他,他好象并没有注意到我,直到我不知道怎么醒了过来。
或者我给他写的信他是真的能收到的,所以在一个星期之内,我都一直给他写信,向他诉说我对他的思念。不过从此再没有做到与他有关的梦。
二师父见我经常趴在桌边写,就买来了大堆的杂志,全都是刚出的新的,上面都是讲的家庭婚姻中的悲剧,她在拿给我那些杂志的时候,略有深意地看着我。
大师父让三师兄写条子告诉我说,我现在下山,无疑是象个初生的人,根本没有可能在社会上立足,但是我听不到声音,说不了话,六根不具足也是不能出家的,就在山上住一些日子,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好办法,或者我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时间长了就会自然好了,一个人悲痛过度会出现突然的耳鸣,或者暂时听不到声音,但时间久了,随着悲伤的离去,一定会正常起来的。这个我信。
因为做好了多住些时间的打算,工作还是要做的,另外给百灵写了信,告诉她我的处境,而且信里又夹了给我母亲的信,由她从昆明再发。然后我静下心来写了很多故事投稿。
没事的时候,我和二师父在后山的大路上散步,因为我说不了话,所以她也不说话,我们就这样无言的慢慢的走,天上有小鸟飞过,二师父就倒转过来,倒走着看小鸟儿,直到看到看不见。
梅花开始调零了,春天真的来到了慈云寺里,香椿树又开始发芽,这时候,百灵突然来到了慈云寺,当大师父把她连着她的包一起带到我的面前的时候,我们正在寺院的菜地里种地瓜,我先是一愣,然后冲上去,我个头比她小,我的手上因为刚刚刨过土,所以满是新鲜的泥土气,我正在给地瓜种子上肥呢。她也顾不得肮脏,紧紧抱住我,我们都哭起来,她的泪水如泉水一样汹涌,她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我的头发,看看我的脸又哭一回。
后来,晚上散步的时候,我们就是三个人了,她们两个刚开始的时候有些生,时间久了就熟悉并开朗了起来,经常在我面前跳来跳去,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样也好,就算有再多的人在旁边,我也能静静地想事。
二师父和百灵经常到各处去挖草药,妄图治好我的毛病,这样一来,我就一直天天吃苦的喝涩的,我也希望我的声音能好,试想,曾经穿云裂石的嗓子,突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这真的是有些天嫉的味道在里头了。玉祥曾经在我们最相爱,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有点担心,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两个太过相爱的人,上天会嫉妒的,会拆散他们,我怕我们招来天嫉,我们还是不要太好了。”那时候我哪里相信,只是觉得人生真快意。反正什么事情我都是联想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