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中饭,我睡觉,他一向是到排里去睡中觉的,所以我以为他看到我睡了,自然就走了,我白天并不怕鬼呢。他却把我往里推了推说:“朝里一点儿,我也睡一下。”我不肯:“你自已打开行军床来睡。”他突然生起气来:“我的床我倒不能睡了。”没法,我只好让他睡,我往里让了让,他睡下来,低声和我说话儿,说的都是家里父母等事,又说些别的,眼看中觉时间要过了,他穿了军装,拉了我说:“我们拥抱一下吧。”他的硬硬的肩章拥抱时磨到了我的脸,但我还是舍不得放开他,他的身上的热气传染到了我的身上,脸上很温暧,这时他放开我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的甜蜜,过后,他说:“我再靠一下,怎么感觉头晕,小朋友啊,我想吃雪糕呢,你去买个来我吃罢。”他说着拿出了钱,递了十块给我:“军人服务社里有。”军人服务社就在连队岗哨旁边,大门口那儿,但是我对他想吃雪糕有点大惊小怪:“大冬天的,吃什么雪糕?你别忘了,大后天就过年了。”他闭着眼睛,嘴里说:“我感觉身上象有把火在烧,热得难受,我想冰一下。”
我跑到军人服务社,对卖货的士兵说:“两个雪糕。”我以为这个季节不会有这种东西,想不到他还拿了两个出来了,是草梅味儿的,我自己吃着一根,另一根拿在手里,边允雪糕边往房间里跑,到了门口,我叫:“雪糕来了。”然后跑到床前,见他闭着眼睛,便把雪糕放到他嘴上,边笑,这吃自己的这根。
雪糕慢慢的化了,化在他的嘴上,但他没有象往常一样睁开眼睛伸手来拿,我说他:“你装什么死呢?”他在昆明的时候,装过两次死,就是和我说着话,就突然翻个白眼,再闭住气,这样把我吓个半死,他再哈哈大笑。
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然后正准备暴打他一顿,以示惩治,这时恰恰的起床号响了起来,于是我懒得理他,想等起床号响过他自然要起来,起床号响过以后,有个士兵来到门口,连喊三次报告,玉祥都一动不动,闭着眼睛,我哇一声就哭起来,而且声音十分凄历,撕心裂肺的哭声把那叫报告的士兵吓了一跳,他返身便跑。
我把两个雪糕都扔了,摇晃着玉祥,大哭,很快,就跑进一大帮人来,大家都呆着,都是士兵们,然后接着营长副营长还有团卫生队长以及几个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干部都冲进来,我让到一边,靠在柜子上哭,过了一会,副营长扶了我的肩膀,把我送到床前,玉祥的眼神正四下里寻找着,副营长把我的手递给他,他的手一点劲也没有,我反手握住他的,他的眼泪这时一颗一颗的掉下来,声音嘶哑地对我说:“对不起!”我边哭边摇头,那些人除了卫生队长和副营长外都慢慢的出去了,卫生队长在他另一只手上扎针,玉祥流着泪和我说:“我说过——要陪伴你——一生一世,我说过——要让你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我——再也——办不到了。”我哭着说:“你会好的,会好的,你不能也不会离开我。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觉得自己的心一刹那都全部碎了,我都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卫生队长给玉祥打了针,然后对副营长说:“短时间内应该还没有什么事,不过最好送医院去。”副营长阴着脸,低声道:“他不愿意去,他说那种地方会让他走得更快,只有和士兵在一起,才感觉自己还有一点生机,而且我也觉得,在医院走完自己最后的时间,对这样的年龄来说,太残酷了。那地方会让他感觉更加孤单。”
他们不再说话,卫生队长出去了,这时营长进来,轻声问:“阿祥,你觉得怎么样?疼吗?还是不太清醒?要不我现在送你去成都。”玉祥闭一下眼睛,表示不愿意,副营长也说:“让他就在这里罢,多和弟兄们在一起,可能还好些。”营长对我说:“你不要怕,晚上卫生队会有人过来值班,如果你累的话,可以去和你嫂子一起休息。”我只是哭,说不了话,对营长点了点头。
营长走后,副营长一直在,玉祥睡了,副营长和我说:“你都知道了,现在你说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的,我是陪他过来的,如果没有你,我们不用这么躲,可是躲来躲去,还是让你看到了最不幸的场面,他希望你把他当做个无情无义的人,能很快忘记他,也不要记得他的好,然后从新开始自己的感情生活。你吃坏了药以后,他担心你身体会留下后遗症,不是带你到医院检查过身体么,因为他二哥担心他,叫他也检查了一下,当时就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说实话,那一个星期我都精神恍惚,虽然他只和我们相处过一年半,但我真的是拿他当自己的亲弟弟的,在团里我从来没有和一个小我十来岁的人这般好过,一般的刚毕业的学生官我都看不起的,但人生就是这样,我们都是军人,无论战争还是和平时期,这样的情况都在所难免,训练中的伤亡,意外中的伤亡,不可避免,我也希望这个人不是他,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悲痛怨恨的目光。”副营长说着眼泪掉下来,看了看玉祥的脸,哭着说:“别说你,与他朝夕相伴过,谁看到这样一个人这样的离开,会是什么感觉?”他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回来对我说:“你最好还是早些回去,真的看着他离开,我估计你也活不下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副营长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天气很冷,有雪花断断续续飘下来,我边呵着手,边试了试玉祥的鼻息,看着吊瓶里的水珠一滴滴滴进他血管,我伸手进被子,握着他的手,把手放他手上,想给他一点点儿温暧,却突然看到他睁开眼睛,虽然眼神无力,但还算明亮,他朝我笑了笑,笑容还是那么纯粹那么美好,我也笑了,他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抚摸着我的脸,说:“眼睛都哭肿了。”这时营长进来,手里端了个电暧炉,营长边进来找插座边说:“下雪了,我本来想叫他们给你们拢一盆火,想到那气味不好,还是用这个吧,这个是政委家的,你们先用着,明天我叫他们从买一个来。”
电暧炉一下子就让屋子里暧和起来,玉祥笑说:“我倒先享用起来了,真不好意思。”我看他精神状态似乎好多了,心里有点突发奇想,就是但愿这只是偶然现象。我原来不是也晕过几次的么,我现在也还是好好的呢。
营长又说:“我吩咐他们单独给你们准备吃的,阿祥,你要想吃什么尽管说,由司务处出钱。”玉祥微笑:“不用那么麻烦的,我很好呢。”营长注意地看了我两眼,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他对玉祥说:“要什么,叫通信员来给我说,要是不好意思的,也可以叫小张来和我说。”玉祥笑:“嗯!”营长告辞,我送他出门,便也跟了出来,营长走到了正楼下面,才对我说:“你会不会害怕?那个房子放过骨灰盒的事,你不要听人瞎说,他们开玩笑的,目的就是想让玉祥和你在一起。”我摇了摇头,他又道:“这几天辛苦你了,我们请示过了,上面会派个这方面的专家来,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他是中毒而不是什么普通的病症,肯定是不行了,而且他一向是个很自尊的人,你也要体谅他,这几天多陪他走走,最后伴他几天,你还是在他那个之前离开吧。任何一个军人都不想自己在床上去世,哪怕他是牺牲。”我边点头边泪如雨下,他低声而沉痛地说:“把眼泪擦干,不要让他舍不得你。”说是这么说,这是能忍得住的么,我越发的伤心欲绝,心疼难当。
回到屋里,玉祥双眼微闭。看到我,他想坐起来,我扶他坐了,他轻声问:“先吓到你了是吗?”我摇了摇头,他注视着我:“你要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能做傻事,明白吗?活着多好。”我哽咽着点头,活着多好!
傍晚雪下得越来越大,因为玉祥说想吃汤圆,所以他们包了顶小个的汤圆过来,而且大一颗小一颗的,一看就是几个人的手脚,我们边吃边笑,笑士兵们笨手笨脚的,他把一小碗汤圆都吃完了,我心里有些安慰。